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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不死人》

运动
次,书被烧,人被杀,城被毁。每一次,都有人觉得这是世界的终结。

    但世界没有终结。书会被重新抄写,城会被重新修建,人会被重新生出来。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反抗。反抗在这种时刻没有意义。他要做的是——活下来。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批斗会后,他被安排了体力劳动。打扫厕所、搬砖、除草。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认真。两千年来他学会了一件事:做任何事情都认真,哪怕是在最荒谬的处境中。认真做事是他维持理智的方式。

    但他在劳动的同时也在看。

    他看到了另一个侧面。

    他看到那些曾经在课堂上认真记笔记的学生们,现在在走廊里喊口号。他们的声音很大,表情很激烈,但眼睛里——隰衡看得很清楚——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那不是信仰,是恐惧。

    他也看到了另一些人。那些没有喊口号的人,那些低头走过的人,。一个管仓库的中年人,每天晚上在厕所旁边的窗户台上放两个窝头。没人知道是谁放的。隰衡知道。

    他还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校园外面,新的工厂在拔地而起。他做体力劳动的间隙,偶尔能看到围墙外面的工地。工人们在打地基,打得很深,很深。钢管插入黄土,混凝土灌下去,一层一层地夯实。

    1969年的冬天,他被下放到河北的一个农场。农场在太行山脚下,黄土坡上种着稀稀拉拉的麦子。他每天的工作是喂猪、挑水、翻地。手上的茧越来越厚,脸上的皮肤被风吹日晒弄得粗糙发黑。

    有一天翻地的时候,他翻出了一块秦砖的残片。砖上有小篆的字迹,依稀能辨认出"邯郸"两个字。两千多年前,这块砖也在同一片土地上——那时候邯郸是赵国的都城,车马喧嚣,商贾云集。现在它被埋在黄土下面,和麦子的根搅在一起。

    他把砖片捡起来,在衣角上擦了擦,放进口袋里。这块砖片后来一直跟在他身边,直到1978年回到北大之后,他才把它放进了地下室的那间窖里。他把它和沈青崖的笔记放在一起——两个在不同时代见证了同样荒谬的人,现在共享同一段沉默。

    夜里,他躺在土炕上,听风从太行山的缺口灌进来。炕上睡着另外八个人,有教授,有工程师,有医生。大家都不说话。黑暗中只有呼吸声和远处狗叫的声音。

    有个老物理学家——姓周,以前教量子力学——在黑暗中轻声说了一句话:"隰老师,你见过最坏的时期是什么时候?"

    隰衡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也许现在就是。也许不是。"

    "你倒是淡定。"

    "不是淡定。"隰衡说,"是经验。"

    他没有解释"经验"是什么意思。两千五百年的经验,他没法跟任何人解释。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时期会过去的。它一定会过去。所有的风暴都会过去。秦朝过了,汉朝来了。隋朝的暴政过了,唐朝来了。明末的战乱过了,清朝来了。

    新中国也会过这道坎。

    他只需要活着,等它过去。

    就像他在秦朝的焚书坑儒中活过来一样。就像他在安史之乱的洛阳活过来一样。就像他在靖康之变的开封活过来一样。每一次,他都以为是最黑暗的时刻。但黑暗总会过去。不是因为它变弱了,而是因为——人还在。只要人还在,光就会重新出现。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秦砖残片。砖片被体温捂热了,粗糙的表面磨着他的指腹。

    两千年前的一块砖。两千年后的一双手。

    他闭上眼睛,在太行山脚下的土炕上,睡着了。UC小说网_m.shukugu.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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