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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年,九月二十三日。兴城。
海风从渤海湾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穿过兴城县城低矮的城墙和青灰色的屋脊。这座辽西小城比奉天小得多,街道窄一些,院墙矮一些,可城墙是新加固过的,城门处多了岗哨,进出的人都要查验身份。空气里少了奉天那种深宅大院里的闷沉,多了海边小城特有的敞亮和清透,可那敞亮底下也压着东西——像是谁家办丧事不敢大声哭,只能闷在心里悄悄地疼。
婉柔已经在兴城的帅府住了三天。三天,七十二个时辰,每一刻都像是被人拉长了熬煮过的,黏稠而缓慢,从指缝间流过时带着磨人的钝重。
这座宅子比奉天的帅府小了不少,但胜在结实。院墙是青砖砌的,厚实得像一座小堡垒。前后两进院落,正厅、厢房、书房、厨房一应俱全。院子中间有一棵老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她站在廊下,看着院门的方向。不是在看什么人,只是看着,眼睛落在那扇门上,却没有在盼谁进来。
从奉天撤出来之后,她每天做得最多的事就是站在这里发呆。兴城的日子比奉天安静多了,没有雨双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脚步声,没有婉心来敲她的门说“六妹我们去看花”,没有那些琐碎的、填满日子的声响。整座帅府像是被按了静音键,只剩下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号令声,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有时像鼓点,有时像呜咽。
她手里攥着那条鸳鸯帕,帕面已经有些旧了,边角微微起毛,可那对靠在一起的鸳鸯还在,黑亮的眼睛还是老样子,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她低头看了许久,指腹摩挲着那对鸳鸯的轮廓。那是林倩绣的,一针一线,熬了好几个晚上。那时候她们还在叶府,婉柔坐在窗前看书,林倩就坐在她旁边的小凳子上,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绣,偶尔抬头看一眼婉柔,又低下头去,嘴角弯着。婉柔把帕子叠好放回袖子里,转身走进书房。
书房里有一张书桌,桌上放着笔墨纸砚。她坐下来,铺开一张信纸,提笔蘸墨,指尖微微悬在半空中,笔尖停在纸面上方,却没有落下去。她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想该写什么,又像是在想写了又能怎样。信能否平安送抵奉天尚且未知,纵使侥幸送达,城内邮检关卡层层盘查,亦有被截留的风险。可她不能什么都不做。
窗外有风吹进来,吹得信纸一角轻轻翘起。婉柔把纸按平,终于落了笔。
“林倩如晤:见字如面。兴城近日多风,院中老槐叶落过半,每日晨起扫之,片刻又覆一层。此地虽不及奉天繁华,然城墙坚固,驻军严谨,起居尚安。家中诸事可好?额娘咳嗽可好些?婉清可有好好念书?念及家中,心绪纷乱,不敢多言,恐信为他人所阅。惟愿一切安好。另有一首诗,写于前夜,一并附上:
奉天旧宅秋已深,
危槛凭栏望暮云。
速将残墨写家信,
离人夜半念故亲。
此诗烦请转交三姐婉月一阅,她素爱诗文,或能指正一二。婉柔拜上。”
她写完了,从头看了一遍,目光在那四句诗上停了一瞬——奉危速离——然后移开,又看了一遍正文。字迹端端正正的,每一笔都写得认真,通篇都是家常话,看不出任何异样。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用蜡封了封口。
她把信交到单伯手里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暮色从屋檐上滑下来,把院子里的槐树染成一片模糊的暗影。
“单伯,这封信要送回奉天。找可靠的人,送到叶府,务必亲手交到三姐叶婉月手上。”
单伯接过信,小心地收进怀里:“少夫人放心,老奴这就安排。城外有往来的商队,绕着小路走,虽然慢一些,但稳妥。老奴挑的是熟面孔,那商队的头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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