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了老奴十几年了,信得过。就是路上关卡多,得多绕两天。”
婉柔点了点头,看着单伯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动了一点,又紧了回去。她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送到,也不知道林倩和婉月能不能看懂她藏在诗里的那四个字。她只知道她必须做点什么。
这三天里,她看见了很多以前没见过的东西。
兴城帅府驻扎的军队不多,但每天都有伤兵从前线送下来,抬进城里临时搭的医棚里。那些伤口她不敢细看,有一次经过医棚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声和药水的气味,她脚步顿了一下,没有进去。她站在医棚外面,看着里面进进出出的大夫和士兵,看见一个年轻士兵靠在墙边,胳膊上缠着厚厚的白布,白布底下渗着暗红色的血,闭着眼睛,像是在忍什么。他脸上全是灰土和汗渍,嘴唇干裂,一只鞋不见了,脚上裹着草绳和碎布。旁边的大夫正蹲在地上给另一个伤员包扎,地上堆满了沾血的棉布和纱布,空气里的药味混着铁锈味,呛得人鼻子发酸。
小雯站在她身后,轻声说了一句:“少夫人,外面风大,咱们回屋吧。”
婉柔没有走。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年轻士兵苍白的脸,忽然想起二姐给她的那只紫檀木匣子里装的东西。那些银票和凭牌可以在兴城的商号兑出现钱来。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可她觉得不该让那些东西一直压在箱底。
那天下午,她找单伯谈了一件事。把那只紫檀木匣子里的部分银票兑成了现钱,交给单伯去买些药品和粮食,送到城里的医棚和难民收容处。单伯接过银票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他说:“少夫人,这些钱够买好几车的药了,城里的大夫们都愁着药材不够,您这可算是雪中送炭了。”
婉柔听了,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没有接话。她知道自己能做的实在太少了,可哪怕只是让一个伤兵少疼一会儿,哪怕只是让一个难民多一口吃的,也比什么都不做强。
婉柔做了这件事之后,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忽然松动了一些。不是散了,是化开了一点,顺着她说不清的脉络流到了别的地方。她还是想林倩,还是担心奉天的家人们,可那些担心之外,多了一层别的东西,像是乱世里一个人想要活下去,就得抓住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点自己能做的事。
夜幕降临,兴城帅府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萧羽峰的中军帐设在城西一座旧祠堂里,祠堂不大,但院墙厚实,里面的正堂被改成了作战指挥室,墙上挂着关外军事舆图,桌案上堆着文件、信函和电报稿。他这几天几乎没合过眼。撤出奉天之后,他先去了锦州前线查看布防,又连夜赶回兴城处理后方筹备。何冲那边还没有消息,叶陵勇那边也还没有动静,散兵和乡勇的整编进度比预想的慢得多,装备更是参差不齐。他每天睡不到两个时辰,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人也瘦了一圈,颧骨比以前更高了,军装穿在身上都有些晃荡。
袁斌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兵力报告。他刚从锦州前线赶回来汇报军情,军装上还带着一路风尘和露水,靴帮上沾着干涸的泥浆,整个人也透着连日赶路的疲惫。
“前线怎么样?”萧羽峰问,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石头。
袁斌摇头:“日本人暂时没有大动作。他们占了奉天之后,忙着稳固城防和铁路线,只派了几支小队向西试探,到沟帮子就撤了。黄显声在锦州那边也在布防,手下的警察和收拢的散兵差不多能守住外围。不过——”他顿了一下,“咱们这边的散兵和乡勇太多了,各自为战惯了,统一调度很难。装备也不齐,有的连枪都没有,扛着大刀片子的都有。至少要半个月到一个月才能整编出像样的队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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