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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一年,一月中旬。冬日的北风横刮在辽西荒原上,天地间一片灰白,枯草被寒风卷得满地乱滚,时而堆成一小堆,时而又被吹散,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反复翻弄着这片土地。一行人正沿着冻土土路向北赶路,马蹄踏在硬邦邦的地面上敲出密集的声响,车轮碾过结冰的车辙,发出嘎吱嘎吱的细碎声音,像是有人在一面破鼓上不紧不慢地敲着。
队伍已经走了一个多时辰了。前面是一段缓坡,坡顶上光秃秃的,几棵歪脖子树在风里弯着腰,枝丫上挂着零星的冰棱,在灰白的天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萧羽峰骑在马上走在队伍前方,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后队,抬起手示意队伍停下歇息。
众人趁着这短暂休整的间隙纷纷下了板车落脚歇脚。小雯蹲在路边一块半露出地面的石头旁边,把包袱解开,仔细清点着剩下的干粮和盐巴,嘴里小声念叨着数字,像是怕数错了一样。妞妞蹲在旁边帮她递东西,时不时抬起小手搓一搓冻得发红的耳朵尖。孙伯母坐在板车边沿,把旧棉袍又翻出来检查了一遍针脚,单伯牵着马去旁边一处避风的地方喂料。
婉柔站在路边一处微微隆起的土坡上,身上裹着厚实的灰布大氅,风从坡顶灌过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贴在脸颊上。她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北边灰蒙蒙的天际线,不知道在想什么。云子站在马车旁,正把几只装伤药的布袋翻出来重新捆扎,手指冻得有些僵硬,可她动作还是利索的,把布袋口扎紧了又检查了一遍才放下。
四下不见长官,几名伤兵才压低声音闲谈过往旧事。他们坐在板车旁边的干草堆上歇脚,其中一个胳膊上还缠着绷带的年轻士兵正跟旁边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他嗓门不大,可风是往这边吹的,那些话顺风飘了过来,断断续续的,像被风吹散了的线头又重新缠在一起。
“……那时候兴城真是惨,城里药铺全空了,大夫说什么药都没有了。少夫人烧了好几天,人都快不行了。可谁也没办法,整个城都断药了,能用的全用完了……”
年轻士兵说着,摇了摇头。旁边的人接了一句:“那后来怎么好的?”
“云子姑娘啊。听说她一个人跑了十几里地,闯了日军据点弄回来的针剂和防疫药。天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你说我们当兵的都不敢靠近日军据点,她一个姑娘家……真是拼了命了。听说她翻墙进去的时候差点被哨兵发现,躲在墙根底下大气都不敢出,等换岗的间隙才摸进据点药房拿了针剂和西药。出来的时候手都在抖,药揣在怀里一路没敢松手。”
话说到这儿,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说话的人自己也觉得那段日子太重了,说多了喘不过气来。可话已经落地了,被风裹着,结结实实地送到了林倩耳朵里。
林倩正蹲在板车旁边系鞋带,那根已经磨断了两回的布条绕在脚踝上,她刚打了个结,手指停在半空中没动。她侧着头,目光落在那个说话的伤兵脸上,又移开了,落在远处婉柔站在土坡上的背影上。那个背影裹在灰布大氅里,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可她忽然觉得那个背影比记忆里瘦了一些,窄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削掉了一层。
她的手指攥紧了那根布条,攥得指节泛白。她想起婉柔给三小姐写信,信里说“已大好”——那三个字轻飘飘的,像是落不到地上。她想起婉柔病刚好那阵子,她隔着千里什么都不知道,还在奉天的灶房里熬着那碗永远送不出去的药。她忽然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下,又闷又疼,透不过气来。她站起来,系了一半的鞋带就那么散着,步子比平时快了许多,走到云子面前。
云子正低着头把最后一只药袋扎好,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林倩站在她面前,眼眶红透了,嘴唇在抖,可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却比她预想的要稳:“云子,我刚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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