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后,关东军要我们叶府选一位女儿嫁给溥仪。阿玛和大哥二哥关起门来商议了整夜,最后决定从我和五妹中挑一个。五妹听到那件事之后,没有哭也没有闹。可第二天她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换了一个人。她不记得袁斌已经不在了,她的记忆只停留在锦州还在的时候。她还在等他写信回来。她每天绣并蒂莲,绣完了叠好放进柜子里。那个柜子已经快装满了,她还在绣。她说等他回来了要给他看。可她等的人已经回不来了。”婉如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用那个停顿把什么涌上来的东西压住。
婉柔站在回廊的暮色中,眼泪无声地涌了上来,可她咬住了嘴唇,没有让它流下来。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反复地转着 —— 五姐穿着素白衣裙站在花圃前面说‘日头太毒’的样子,五姐在叶府二门口把兰花帕子递给袁斌时微微发颤的手指,五姐坐在窗边绣并蒂莲时嘴角弯着的弧度。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翻过去,像一本被人反复翻动却合不上的书。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怎么会这样…… 五姐从来不和人争,性格是众姐妹中最温顺的。为什么那么不公平?”婉如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后来是安舒姑姑去找了姑父,松田将军出面,他向关东军强压下了这件事。可五妹一直这样。她把自己关在那段记忆里,不肯出来。我们试过很多次,可她每次都问‘袁斌怎么还没回来’。我们不敢告诉她真相,怕她连最后这点支撑也碎了。”她顿了一下,“六妹,你回来了,也许她能好一些。她一直最听你的话。你是她最信任的人,她知道你从来不会骗她。”
婉柔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袖口的手指,指节泛白。她在心里想,如果有一天五姐问她“袁斌是不是已经不在了”,她该怎么说?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有些真相太重了,一个人扛不起,但两个人可以慢慢撑着走。
她抬起头,声音恢复了一些:“四姐,辛苦你了。我回来了,五姐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婉如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你回来就好。你不在的时候,这个家像是缺了一块,谁都补不上。”她说完这句话,松开婉柔的手腕,转身朝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去。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六妹,她绣了许多并蒂莲,每一朵都绣得比上一朵好看。可她绣得越多,我们就越不敢问她绣给谁。”她说完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回廊上渐渐远去,被夜风吞没了。
婉柔站在回廊上,看着四姐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自己住的院子。云子跟在身后,两个人穿过回廊,走过花园。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还在,枝丫在晚风中轻轻晃动着,树叶比婉柔记忆中密了一些。她在那棵树下站住了,抬头看了很久。树冠在暮色中像一把撑开的旧伞,那些枝叶还在原来的位置上伸着,像是她离开的时候它们就停在那里,一动也没有动。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粗糙的树皮,那触感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她在心里想:你还在。那就好。我还会再来看你的。
走进屋里之后,云子点了一盏油灯,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婉柔在桌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云子,你去一趟佟府,给三姐报个平安。就说我平安回到了奉天,让她不用担心我。”云子站在她面前,微微欠身:“是,六小姐。我这就去办。”她转身走出房门,穿过回廊,朝侧门走去。她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青砖上,像是已经习惯了在夜色中走路。
她走到侧门口的时候,脚底下忽然踩到了什么东西。那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被压在门槛边角的一块松动青砖下面,像是被人提前放好的。她弯腰捡起来,没有立刻打开,先看了一眼四周——巷口没有人,远处的灯笼在暮色中微微晃动,把几道模糊的树影投在墙面上。她退回门内,借着门缝里漏出来的那点光展开纸条,纸面上的字迹是炭笔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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