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窗前,赵一荻不知什么时候又站在了门边。她手里拿着一件外衣,走过来轻轻披在张学良肩上:“大帅,夜风凉。”张学良没有回头,可他的声音低了几分:“羽峰,我听说了一些消息。冯占海在吉林那边还在打,可补给跟不上了。关东军又在各地收编伪军,哈尔滨那边霍乱正在蔓延,城里人心惶惶,关东军借机在强推防疫隔离,限制出入。日军正在往热河边境增兵,情报不断传到北平来,可我的军备、粮饷严重不足。你到了别院之后,先把队伍稳住。仗不是一天打完的,人得先活着,才有机会打回去。”
萧羽峰站在那里,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动他肩头的衣料:“汉卿兄,你一个人在北平扛着这些,比我在战场上扛枪还累。”张学良没有回头,可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我父亲当年也是一个人扛着的。他扛得住,我也扛得住。”
萧羽峰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出了书房,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被夜风吞没。张学良还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那道正在走远的背影,站了很久。赵一荻站在他身后,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问:“大帅,您和萧少帅谈完了?”张学良没有回头:“谈完了。”赵一荻轻声问:“那您觉得他会留在北平吗?”张学良沉默了一下,开口的声音不高:“他会。可他不是为了留下来才来的。他是为了能有一天再走出去。”他转身走回书桌后面,重新拿起了那份热河防务的军报。赵一荻没有走,她站在窗边,替他拢了拢那件外衣的边角,动作很轻,像是在替那层压了太久的重量找一个可以靠一靠的地方。
而在奉天城的另一头,灰白的晨光正在被铅云吞没。张凤岐被从地牢里拖出来的时候,靴子在地面上磨出两道粗重的痕迹。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衣袖被撕破了大半,露出小臂上一道已经结痂又被磨破的旧伤,血痂边缘泛着暗沉的红。他的头发散乱地贴在额前,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没有被连日的饥饿和刑讯磨钝,反而更锐利了,像是一块被反复打磨过的铁,越磨越薄,越薄越亮。
他被押到伪公安局门前的空地上。四面的巷口已经被日军士兵封住了,围观的百姓被挡在几十步之外,有人踮着脚尖往前看,有人低下头不敢看。伪满警察局的一名官员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一份已经拟好的布告,声音不高不低地念着,像在念一份早已被反复校对的公文:“张凤岐,原奉天伪公安局长,暗通抗日武装,密谋起义,破坏皇军治安,罪证确凿,判处死刑,立即执行。”纸面上的字句被风吹得微微掀动,可他念的时候没有停顿,像是一个已经不需要看稿子也能背出来的句子。人群在他说到“死刑”两个字的时候动了一下,有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声,又很快被压下去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喊冤,没有人抗议——在奉天的街头,沉默已经成了一种本能。
张凤岐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话被念完,没有挣扎,没有喊冤,没有求饶。他被两名日军士兵按着跪在空地上,膝盖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的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那些面孔有的熟悉有的陌生,有人低着头不敢看他,有人攥着拳头指节泛白,有人嘴唇在动,可没有声音出来。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像是被风吹过之后留下的余温:“告诉赵铁生,他走得比我早,可他走的路比我短。”他没有说完,一名日军士兵从后面踢了他一脚,他往前扑了一下,又撑住了。
一名日军军曹拎着一只铁皮桶走过来,桶里装着暗褐色的汽油,气味刺鼻。他把桶倾斜过来,汽油从张凤岐的头顶浇下去,顺着头发滴落,浸透了肩膀和后背,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湿痕。汽油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有人捂住了鼻子,有人退后了半步。张凤岐没有动,他低头看着地面上那滩正在缓慢扩散的油渍,忽然用尽全身力气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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