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第一次觉得大祸临头,太平丢了,金陵门户洞开,陈友谅的大军随时可以打过来,金陵人心惶惶,有的劝咱投降,有的说赶紧弃城保命。”
“可咱最怕的不是金陵的城守,而是夜里闭上眼就看见花云被绑在桅杆上、浑身插满了箭的模样。”
“太平失陷的消息传到金陵那天晚上,咱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从天黑坐到了天亮,咱想的跟你今天在赵二狗坟前说的那些话一模一样。如果咱早一点加强太平的防务,如果咱不那么自大,花云就不用死,郜氏也不用死,花炜就不会差点饿死在莲藕塘里。”
朱橚望着父亲的侧脸,心里头那些郁结的东西被这番话撬松了一角。
原来父亲讲这个故事,是来开导他的。
“可天下的事情,都是福祸相依的。”朱元璋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涩意,“就在咱最绝望的时候,有个从青田来的浙东夫子,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背着一箱子发了霉的旧书,颠簸了大半个月才赶到金陵。”
“刘基,刘伯温?”
“对,就是那个天天嚷嚷着要辞官回家种稻子的老匹夫。”
朱元璋嘴上骂着,可语气里带了几分笑意。
“他给咱献了个十胜十败论,把陈友谅的弱处、咱的强处,一条一条掰得清清楚楚。然后他又设了一条毒计,让康茂才假意投靠陈友谅,诱他轻敌冒进打金陵,再让胡大海趁虚占了广信府,断了陈友谅的后路。那一仗赢得痛快,陈友谅被打得连夜带着家眷仓皇西逃,咱也从此由弱转强。”
“若是当初太平没有丢,咱还在那里得意洋洋地玩弄权术,陈友谅便不会孤注一掷地来打金陵,刘伯温的妙计便没有用武之地,也就没有后来的那场大胜。”
朱元璋转过头来看着朱橚。
“你说你要是早几年把那些火器全造出来、把兵练到最好,赤勒川就不会死那么多人。你说得对,可你想过没有,如果你的两万人准备到了无懈可击的地步,王保保会怎么做?”
朱橚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不傻,他若是知道大明的两万人有这等战力,他会选择避战。不打,不冒险,不给你全歼他的机会。他带着那十万人退回和林,继续在草原上跟你周旋,再来十年八年的拉锯战,大明的北疆永无宁日。”
“正因为他觉得你那两万人有空子可钻,他才敢倾巢而出围在赤勒川,才给了咱们一举将其歼灭的机会。北元的脊梁骨在赤勒川被打断了,往后十年二十年都缓不过来,边疆的百姓才能过上安生日子。”
“橚儿,这便是福祸相依,你无需因此自责。”
朱橚站在山道上,秋风从坡上灌下来,吹散了他鬓角的碎发。
他想了很久。
赤勒川一万两千条命的重量,从他醒来的那一刻起便压在了胸口,压得他在赵二狗的坟前几乎喘不上气。
可父亲的这番话,像是在那团沉甸甸的东西上面凿了一道缝,让一缕光透了进来。
那些死去的弟兄们值得他背负这份亏欠,一辈子都该记着。
可背负不等于困住。
把亏欠变成往前走的力气,才对得起那些人。
“爹,我想通了。”
朱元璋看着他脸上那团郁色一点一点地散开,悬了许许的心才真正落了下来。
“兔崽子,你早该想通了,还要咱这把老骨头爬上爬下地来开导你。”
“你那脑子比你几个哥哥都好使,唯独这一点随了你娘,心事重,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揽多了就压得喘不上气。”
朱橚的嘴角弯了起来,露出了醒来之后第一个带着以前那股子痞气的笑。
朱元璋看见了这个笑,嘴上骂着兔崽子,眼底却松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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