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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南,吴王府新军营地。卞三卞元亨,他正蹲在营房门口的石阶上,拿粗布巾子擦着额角的汗。
晨操刚收,百人的队列从校场散回了各自的营房。
他入营已近旬月。
每日卯时起操,辰时列阵,午后练刀枪,申时收操归营。
吴王府练兵的章程和他当年在张士诚帐下带兵时截然不同,不讲究个人勇武,讲究的是令行禁止、配合协同,百人为阵,什长管着每个人的站位和出刀的节拍,差了半步便要罚跑校场三圈。
他适应得比旁人快。
四十八岁的身板在营中算是老的,可操练起来没有哪个二十岁的后生能跟上他的趟。
入了吴王府的兵之后,每日三餐管饱,肉食隔日便有,身上那些因为打鱼而松弛下来的筋骨重新绷紧了。
前臂的腱子肉又鼓了回来,握拳的时候骨节咔咔作响,恢复了当初在伍佑场踢死猛虎时的那副架势。
周大山批了他一日的假。
他要回去接母亲进城复诊。
……
聚宝门外的集镇,午后的日头正好。
卞元亨背上驮着母亲赵氏,老人家双手搭在他的肩头,脸色比上月红润了不少。
赵氏的咳嗽已经压下去了大半,自从在刘渊然那间痨病铺子开始了气胸术的疗程,痰中的血丝便断了,夜间也能安睡,不再整宿地喘。
大夫说再巩固两个疗程,便可以停术养息了。
卞元亨背着母亲从集镇的主街穿过,街面上的热闹比他入营之前浓了许多。
豆腐铺子的赵老六正蹲在门槛前头磨豆子,石磨转得嗡嗡响,满地洒着豆渣。
见卞元亨背着人过来,赵老六站起身,拿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浆水。
“卞大哥,又背老太太进城看病呐?”
“嗯,复诊。”
“老太太气色好多了,上回你背她过来的时候,我瞧着还喘得厉害,如今脸上有血色了。那个气胸术当真是好东西,我丈人上个月也去做了,回来之后咳了两年的老毛病居然松快了大半,我那丈母娘高兴得逢人就念叨吴王殿下的好。”
赵氏在卞元亨背上探出头来,笑道:“赵家小子,你丈人好了,你的日子怕是要苦喽,从前你丈人成日卧床,管不了你的闲事,如今能下地走动了,回头指不定要查你的账。”
赵老六咧嘴笑了。
“老太太说笑了,我那丈人查不查账不要紧,眼下日子比从前宽裕了不少。您老不知道,前阵子衙门里换了风气,从前收税的差役上门,张口便要加三成的杂项银子,今年秋粮入库的时候,差役来了只照着册子上的数目收,多要半文都不敢伸手。”
“我那铺子去年被收了六回杂捐,什么灯油钱、扫街钱、衙前孝敬,今年只来过两回,后来听说是朝廷下了什么八项新规矩,哪个差役敢乱伸手,百姓可以直接到报馆去投书,报纸登出来之后,那差役的饭碗便保不住了。”
卞元亨点了点头。
赵老六说的那份报纸,他在军营中听宣教使(政委)读过。
吴王府的新军每个百户配了一名宣教使,专管军纪宣讲和朝廷政令的传达,他手下那位宣教使姓陈,是个二十出头的秀才,每隔三日便将《金陵辣晚报》上的要闻逐条念给全队听,从朝政到民生什么都讲。
营中识字的兵卒每到休沐日还会自己凑钱再买上几份,围在灯下轮着看,连载的《官场现形记》是大伙最爱读的段落,每到新回放出来,满营的议论能持续三天。
卞元亨接过一块赵老六递过来的豆腐,送到背上母亲的手边。
赵氏掰了小半块含在嘴中,眯着眼睛嚼了嚼,连声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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