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的争抢之色同时收了,换成了各怀心思的盘算。
朱橚将目光重新转向村中。
张玉正在指挥部队收拢俘虏和缴获的武器,打谷场上的残兵被五人五人地绑成串,押到了村口外面的空地上。
那些躺在地上的伤员就没有这等待遇了。
新兵队的士卒端着上了套筒刺刀的燧发枪,沿着打谷场的边沿逐个走过去,遇到还在地上挣扎喘息的伤员,刺刀朝咽喉或心口捅下去,干脆利落,毫不迟疑。
这些士卒的面孔年轻得很,有的看着不过十八九岁。
大多数人头一回将刺刀捅进活人的身体,拔出来的时候手腕都在发抖,有个瘦高的新兵补完第三个伤员之后,转过身趴在墙根下干呕了好一阵,吐完了擦擦嘴,又攥紧枪杆朝下一个走去。
此人叫沈青崖,杭州府的生员出身,此前他还在浙江会馆的文会上当众痛斥师长杨孟载玷污士林清誉,措辞犀利得满座哗然。
如今这位读书人握着刺刀的手沾满了血,面色惨白,可脚下的步子没有停。
被捆成串押着走的俘虏们亲眼看着这副场面,有几个腿软了,被绳子拽着才没有瘫倒在地。
麻九贵跟在俘虏队列中,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们在船上培养新人,顶多是让生手拿刀砍几具尸体练练胆,从没有哪个头目敢把活人的性命交给刚上船的毛头小子去了结。
可眼前这帮嘴上连绒毛都没褪干净的新兵,吐归吐,刺刀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哪个犹豫过半步。
……
枫溪村外的山道上,硝烟尚未散尽。
朱橚坐在一截倒伏的枫树干上,将千里镜搁在膝头。
沈炼从侧面快步走过来,压着嗓门禀了句:“殿下,外围的弟兄在东麓的山脊上发现了有人观摩战场的痕迹,脚印和折断的枝条都是新的,人已经走了,追不上了。”
朱橚的目光朝东麓的方向扫了一眼。
“记下来,回去再查。”
沈炼应了声,退到了一旁。
不多时,两名锦衣卫领着卞元亨从村口方向走了过来。
他走到朱橚面前,单膝跪了下去。
“罪民拜见吴王殿下,殿下保全之恩,卞某粉身难报。若非殿下事先让人接应,今日炸碎的便是卞某的骨头。”
朱橚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卞壮士一共送了两封信到吴王府。头一封交代了张辰保的全盘部署和火器的底细,那封信送到的时候,本王便知道你是真心。主动把退路断了的人,不是装得出来的。”
他顿了顿。
“第二封信是昨夜送来的,只写了一行字,求本王保全你的母亲和妻子。”
“第一封信是胆识,第二封信是人心,本王都收到了。”
卞元亨站起身来,嘴唇动了两下,半晌才开口。
“殿下,卞某的母亲和妻子……”
“你放心,昨夜子时便被锦衣卫接走了,眼下安置在城中的安全之处,吃住都有人照应。”
卞元亨绷了整日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胸腔中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两只膝盖险些又弯下去。
朱橚看着他,停了片刻,又开口道。
“不过有件事,要告诉你。”
“锦衣卫的人到你家中接人时,你的妻子和母亲都在,唯独沈浣秋不在。”UC小说网_m.shuk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