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之时,少数陪着他熬过乱世的至亲。
当年朱家人丁零落,李贞带着年幼的李文忠来投,自此两家便在乱世之中彼此扶持,这份情分远不是一道律令便能轻易割断的。
朱元璋可以毫不犹豫地下令处置胡惟庸,可轮到李贞时,那道杀旨却迟迟没有落下。
正是这份迟疑,让所有观望之人都生出了侥幸。
勋贵觉得,主谋尚未定罪,自家亲眷便还有求情余地。
文官觉得,陛下连恩亲侯都舍不得杀,未必真要清尽中书旧吏。
士林更觉得,此案并非只论证据,最终仍看皇帝亲疏。
“咱念一份旧情,他们便拿这份旧情当成咱的软肋。”
朱元璋走到窗前,望着宫墙外阴沉的天色。
“既然他们觉得咱下不了狠手,那咱便杀两个人给他们看。”
朱标心头猛地一沉:“父皇要杀谁?”
“李文忠。”
朱标脸上的血色骤然褪去,显然没有料到父亲会选中此人。
他还未开口,便听父亲继续道:“李贞谋逆,李文忠身为人子,纵然不知情,也不能再安稳做他的曹国公。杀了他,淮西勋贵便知道,天家亲眷也护不住谋逆之门。”
“还有宋濂。”
朱元璋沉默片刻,再开口时,脸上最后一丝迟疑也随之敛去。
“宋慎替胡党遮掩行迹,证据确凿。宋濂门生遍布天下,士林不是都盯着他么?那便杀了他。只要他一死,天下读书人自然明白,名声再大,也挡不住朝廷的刀。”
一个足以让满朝官员噤声。
一个足以让天下士林低头。
只要这两颗人头落地,所有观望都会变成恐惧,所有求情也会戛然而止。
朱标明白父亲的打算。
也正因明白,他才觉得遍体生寒。
“父皇,不能杀!”
他直接跪了下去。
“曹国公若参与谋逆,儿臣绝不求情。可锦衣卫查到今日,证据都只指向李贞与李致远,二表兄常年领兵在外,对府中暗网一无所知。若因父罪杀子,不正好坐实士林所惧的株连无度?”
朱元璋冷声道:“他享了李家的荣华,便该担李家的罪。”
“那宋先生呢?”
朱标抬起头,语气愈发急切。
“宋先生执教大本堂多年,二弟、三弟、四弟与五弟都曾受他教导。如今他们四人各领一军,分赴东西,为大明镇边平乱,哪一个不是朝廷可以独当一面的亲王?”
“便是雄英如今读书明理,也仍由宋先生亲自教导。父皇若杀宋先生,杀的便不只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宿儒,而是四位亲王与皇长孙共同敬奉的老师!”
听见四个儿子与朱雄英的名字,朱元璋的神情终于有了一瞬变化。
昔日还在大本堂里闹得鸡飞狗跳的儿子们,如今都能替朝廷领兵一方,其中自然有宋濂多年教导之功。
还有雄英。
那是他寄予厚望的皇长孙。
可这份迟疑只停留了片刻,朱元璋眼底便重新浮现出决绝。
正因为宋濂是四位亲王与皇长孙的老师,杀起来才足够有分量。
连这样的人都保不住,天下官员与读书人才会真正明白,这一次朝廷绝不会退让。
朱元璋看向朱标,冷声道:“你说完了?”
朱标察觉父亲态度愈发强硬,反而膝行上前半步。
“父皇,宋慎的罪,自该由宋慎来偿。可宋先生并未涉案,若仅因祖孙之亲便一并处死,往后朝廷审的便不再是谁有罪,而是谁与罪人有牵连。”
他迎着森然的目光,眉宇间没有半分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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