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轱辘轧过冻土,吱呀吱呀,由远及近。冰糖葫芦的吆喝拖着长长的尾音,从街东头传到街西头,一声接一声,像这老城永远不醒的梦。
良久,这个做了三十年生意、被关东宪兵队传讯过三次、跟日本人斗了半辈子的老商人,把茶盏往桌上一顿。
盏底磕着檀木,砰的一声。
“张小姐,”他嗓子里像卡着什么东西,喉结滚了几滚,才把后头的话挤出来,“这条路的股本金,老朽认五万。”
他顿了顿。
“奉天商会这边,老朽去说。若说不通,老朽这把老骨头就躺在商会议事厅门槛上,不起来。”
守芳站起身。
她退后一步,端端正正,向这位六十岁的商会会长行了一礼。
不是屈膝,是双手交叠,深深揖下去。
刘海泉没有避让。
他受了这一礼。
老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像冰河开冻前一瞬的薄光。
正月十七。
奉天吉长铁路筹办处在商会议事厅挂牌。
没有鞭炮,没有锣鼓,没有官员剪彩。只有刘海泉亲手把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钉上门楣,钉锤砸下去,砰砰响。
他砸了七锤。
每一锤都像砸在冻土上。
围观的闲汉凑了二三十号人,伸着脖子瞅那块匾,有人念出声:“奉天……吉长……铁路筹办处?”
“这啥?又要修铁路?”
“商办的,没听刘会长说?奉天商会自个儿攒钱修。”
“自个儿修?能修成吗?”
“管他娘修成修不成,修一寸是一寸。”
林成栋是正月十九到的。
这个四十三岁的工程师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袍,拎一只旧皮箱,站在筹办处门口。
他看那块匾。
看了很久。
久到刘海泉以为他不愿进去,正要开口招呼,林成栋把皮箱往地上一放,抬手正了正帽檐。
他进去了。
第一句话是:“勘测队需要八个人,水准仪、经纬仪我自带,路基土质资料京奉路局档案室有副本,我明天去借。”
第二句话是:“张小姐,这条铁路,要用中国钢轨。”
守芳望着他。
“京奉线用的是英制钢轨,每码六十磅。南满线用的是日制,每米三十公斤。两种轨距、承重、扣件都不通用。”林成栋声音平静,像在讲一门普通的技术课,“咱们修新线,可以用自己的标准。”
他顿了顿。
“唐山铁路工厂大前年试制过一批国产钢轨,京张铁路用过一段,三年没出过事故。”
守芳沉默片刻。
“林工,唐山轨产量够吗?”
林成栋没回避她的目光。
“不够。”
“那咱们还用自己的标准?”
“用。”林成栋说,“现在不够,五年后够,十年后够。只要一直用自己的,总有一天够。”
守芳看着他。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这是她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一次笑。
不是礼节性的弯唇角,是眼底真真切切漾开一层薄光,像冻了一冬的河面,终于裂开第一道细纹。
“林工,”她说,“你画图。钢轨的事,我来想办法。”
正月二十三。
吉田茂再度来访。
这回他没带河本大作,也没进正堂,在西花厅坐了一盏茶的工夫,起身告辞。
守芳没有出面。
她站在花厅隔壁的耳房里,隔着一道板壁。
板壁那头的动静,听得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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