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
张作霖把核桃撂在桌上。
没转,就那么撂着。
他抬眼看守芳,那目光深得很,像老林子里的夜枭,什么都能看见,什么都不出声。
“刘海泉那头,你能说动?”
守芳垂下眼睫。
“明日我去拜会。”
张作霖没再说话。
他靠回太师椅里,闭了眼。
杨宇霆看了守芳一眼,那目光复杂得像腊月的天——有考量,有审度,还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欠欠身,退了出去。
守芳立在原处。
堂中炉火渐弱,炭灰落了一层。
张作霖没睁眼,忽然开口。
“你这章程,想了多久?”
守芳沉默片刻。
“今天下午,站上城楼那会儿。”
张作霖“嗯”了一声。
又是长久的沉默。
炉膛里“啪”地迸起一朵火星,落在他皮靴边,明灭一瞬,熄了。
“去吧。”他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外头雪还没化尽,道上滑,多带俩人。”
守芳屈膝行礼。
转身迈出门槛时,背后又传来一句,很轻,像从嗓子里滚出来的老痰。
“……你那件褂子,该换换了。”
守芳脚步顿了顿。
她低头看那件灰鼠皮褂。
袖口磨损处,补了两针,针脚细密,是她自己纫的线。
“是。”她轻声应。
门帘落下,遮住了太师椅上那道佝偻的身影。
正月十二,奉天总商会。
刘海泉的会客厅烧着地龙,暖得像入了夏。这位六十岁的商会会长一身灰缎棉袍,须发皆白,眉毛却黑得像两把小刷子,衬得那双老眼愈发有神。
守芳说明来意。
他没立刻应声。
茶续了两道,窗外的日头从东窗移到南窗。会客厅里静得很,只闻地龙管道里热水流淌的咕噜声,一下,一下,像老迈的心跳。
刘海泉放下茶盏,声音慢悠悠的。
“张小姐,老朽虚活一甲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会长请说。”
“这奉天城,三十年换了三茬主人。”他眼皮撩起来,“俄国人走了来日本人,日本人来了赖着不走。老朽见过太多雄心壮志,也见过太多雄心壮志死在半道上。”
守芳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刘海泉看着她,半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像腊月屋檐下结了一冬的冰溜子,被日头晃着,闪一瞬光,就化了。
“可老朽也见过,宣统元年,川汉铁路搞商办。全川百姓勒紧裤腰带认股,五块十块,凑成上千万两股本。那会儿老朽年轻,在成都做绸缎生意,不懂事,也捐过二百大洋。”
他顿了顿,笑容淡下去。
“后来铁路收归国有,那笔钱,全打了水漂。”
会客厅里安静下来。
守芳轻轻放下茶盏。
“刘会长,宣统元年那二百大洋,您后不后悔?”
刘海泉一怔。
守芳望着他,声音不高。
“钱没了,路也没修成。可那二百大洋,是全川百姓勒紧裤腰带凑出来的,是五块十块从牙缝里省出来的。那不是股本,是人心。”
她顿了顿。
“人心在,路迟早能修成。”
刘海泉没说话。
他盯着面前那盏茶,茶汤早已凉透,叶梗沉沉浮浮,三沉三浮,终于落定。
窗外传来街市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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