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帅。”
张作霖没看他。
他看着那排担架,看着担架上蒙脸的那些军装,看着军装上没来得及补的破洞、没来得及洗的泥印、没来得及拆的线头。
看很久。
“九连折了几个?”
吴越喉结滚动。
“七个。”
张作霖沉默。
暮色里起了风,把他玄色骑装的衣角掀起来,一下,一下,像拍在无形的墙上。
“对面是啥人?”
吴越沉默一息。
“关东军第七守备队。”他顿了顿,“二等陆曹以下,全员着便装、持制式武器、以战斗队形向我方进攻。”
张作霖没接话。
他翻身下马,皮靴踩在湿泥里,吱咕一声。
他走到那排担架前头,一个一个看过去。
十七岁,脸上还有少年人的绒毛。
十九岁,左眉有道旧疤。
二十四岁,手指粗短,是抡惯了锄头的农家子弟。
他看完最后一个。
转身时,张学良站在三步开外。
这孩子一身泥泞,左脸被子弹擦过,血糊了半腮。那枝汉阳造还挎在背上,铁丝箍好好的,枪膛里空了。
他手里握着另一枝枪。
辽十三。
张作霖看一眼那枪,没问。
“你杀的?”他指着远处那具“土匪”头目的尸体。
张学良喉结滚了一下。
“是。”
“几个人打的?”
张学良沉默一息。
“我一个人。”他顿了顿,“四百米,一枪。”
张作霖没说话。
他看着张学良。看着这孩子被硝烟熏黑的眉眼、被子弹擦破的颧骨、被枪托撞青的肩窝。
看很久。
“怕不怕?”
张学良迎着他目光。
“怕。”
“还当不当兵?”
张学良没答。
他把那枝辽十三握紧,垂下眼,看着枪托上那一道崭新的、还没磨亮的木纹。
“爸。”他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打磨,“我想把那七个兵的名字,记下来。”
张作霖愣住了。
他看着这个十三岁的儿子,看着儿子脸上那道血痂,看着儿子手里那枝还没焐热的枪。
他忽然别过脸去。
“妈了个巴子。”他骂得很轻,像从嗓子里滚出来的老痰,“老子打仗二十年,从没记过死的人名。”
他顿了顿。
“记不住。”
张学良把那枝辽十三轻轻放在担架边。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卷边的土黄本子,翻开,在暮色里一笔一划写下。
吴越站在一旁,看着那几个字。
李福生,十九岁,辽中人。
他想起这个兵。
腊月那回夜岗冻伤,是他把军大衣拆了补给别人。伤愈归队那天,他在连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不敢进来道谢。
吴越忽然蹲下身,把脸埋进掌心。
他没出声。
肩膀一耸一耸。
六月初十,寅时。
帅府西花厅灯还亮着。
守芳把学良带回来的那本战地笔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六页纸,密密麻麻。
战斗经过。敌情判断。己方伤亡。弹药消耗。战术得失。
最后一行,字迹比前头潦草,墨也淡,像是写到深夜、灯油将尽时落下的。
“连长说,兵是打出来的,不是练出来的。练一百回靶,不如打一回仗。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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