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个十六岁的深闺小姐。
像见惯这种场面的人。
守芳踏进大厅的第一息,感觉到所有的目光。
不是全部落在她身上——张作霖在,焦点就是他。那些目光是掠过来的,像夜风掠过烛焰,一瞬,又一瞬。
日本领事林权助携夫人站在东侧香槟塔旁,正与英国领事白执事交谈。
美国领事谭纳独坐西侧沙发,手里端杯威士忌,没喝,像在等人。
丹麦、意大利、法国几国的领事散落在各处,各自带着夫人、秘书、随员。
还有记者。
守芳看见角落里站着一个年轻西洋女子,金色短发,灰色套装,手里握着笔记本。她没端酒杯,没与人交谈,只是静静看着场内。
那目光不是社交场上惯常的打量——好奇、审视、或不动声色的揣度。
是观察。
守芳记住了这张脸。
张作霖被簇拥着往主位去了。杨宇霆跟在他身侧,边走边低声介绍各国来宾。
守芳没有跟上去。
她走到香槟塔旁,取了一杯。酒液淡金色,细密的气泡从杯底往上浮。
“张小姐。”
守芳转身。
日本领事夫人站在三步开外,一身藕荷色西洋晚装,颈间戴一串浑圆南洋珠。她中文说得慢,咬字很准,显然是练过的。
“林夫人。”守芳微微颔首。
林夫人含笑走近。
“张小姐这身旗袍,很是别致。”她目光掠过守芳的领口、袖边、腰线,“是吉顺丝房做的吗?”
守芳迎着她目光。
“是。”
“领子这样低,”林夫人顿了顿,“不冷吗?”
这话问得温和,像拉家常。
守芳握着香槟杯的手指没有收紧。
“冷有冷的穿法。”她说,“奉天九月,还没到生炉子的时候。”
林夫人微微挑眉。
“张小姐说话,倒不像十六岁。”
守芳迎着她目光。
“林夫人看人,也不像只看衣裳。”
林夫人顿了一息。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纹。
“张小姐,”她声音放低了几度,“我听说贵国的铁路筹办处,近来很是活跃。”
守芳把香槟杯轻轻搁在侍者托盘上。
“筹办处是奉天商界共议之事,活跃与否,领事馆的消息一向灵通。”
林夫人看着她。
“商界的事,领事馆不干预。只是南满线运力充足,贵国何必另起炉灶?”
守芳没有立刻答。
她看着林夫人,目光平静得像九月黄昏的辽河——宽,缓,看不见底。
“夫人,”她说,“奉天到大连的苹果,走南满线运到东京,一箱运费是日本商社社员三天工资。走京奉线运到天津,一箱运费是果农一亩地的年收成。”
她顿了顿。
“夫人说何必另起炉灶——那箱苹果,夫人吃过吗?”
林夫人的笑容在嘴角停了半拍。
她看着守芳,那目光变了。
不再是年长者对晚辈的居高审视,是同等高度的、重新打量。
“张小姐,”她声音仍然温和,“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守芳没问是谁。
林夫人也没有说。
她微微欠身,带着那串浑圆南洋珠的光泽,转身往东侧去了。
守芳立在原处。
美国领事谭纳不知何时走近了。
这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中年人,灰白头发,蓝眼睛带着常年微笑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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