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姐,按您的图样,改了三回。”
守芳接过。
这是一件藏青底提花缎旗袍,暗纹是极细的回字格,远看像净面,近灯光下才隐隐透出纹路。
最特别的是领子。
不是时下流行的元宝领——那种高耸及耳的硬领,能把下巴颏儿卡出红印子。这领子只到颈根,微敞,右侧用一枚盘扣斜斜绾住。盘扣不是传统如意结,是改良过的,细细一条丝绳盘成方胜纹,素净,利落。
袖子没了。
不是七分袖、五分袖,是彻底没了——无袖,肩线收得极服帖,露出一截从肩到臂的流畅弧线。
林掌柜见她目光落在袖口,忙道:“按您的意思,西洋那种‘无袖’裁法。可缎子软,怕泄,在里衬加了一层薄纱衬,撑着型,又不显臃肿。”
他顿了顿。
“张小姐,这式样……奉天城没人穿过。”
守芳抚过那枚方胜盘扣。
她想起上辈子穿过的那套礼服。
那年她二十七岁,授衔,出席驻外武官招待会。也是无袖,也是收腰,也是这个沉得住气的藏青色。
彼时彼刻。
此时此刻。
“就这件。”她说。
九月初十,夜。
奉天商埠地,满铁俱乐部。
这座俄式二层楼房原是俄国铁路工程师俱乐部,日俄战后落到日本人手里,改建成了西洋风格——大理石廊柱、水晶吊灯、拼花橡木地板。今晚被奉天商会借来办舞会,门口停满轿车、马车,车灯晃成一片。
张作霖的车停在二十丈开外。
他没急着下。
车里只点了盏豆大的小灯,照着他的脸半明半暗。这个五十二岁的东北王,今儿个一身藏青西式礼服,领结打得端端正正——据说是杨宇霆亲手系的,系了四回才系对。
他看着车窗外那栋灯火通明的楼房。
“妈了个巴子。”他低声骂,不知骂谁。
杨宇霆坐在副驾,没回头。
“大帅,各国领事基本都到了。日本林总领事、英国白执事、美国谭领事,还有法国、意大利、丹麦几国,都派了副领事或商务参赞。”
张作霖“嗯”了一声。
他透过后视镜,往后座瞥了一眼。
守芳坐在那里。
藏青色旗袍,外头罩一件薄呢秋大衣,领口露出一截素净的颈。她没戴任何首饰——耳环、项链、镯子,全没有。头发也只简单绾成髻,用一枚乌木簪子别住。
张作霖收回目光。
他想起她出门前,卢夫人追到二门,把自己那对翡翠耳坠子往她手里塞。
守芳没接。
她说:“卢姨娘,今儿晚上,我不戴这些。”
卢夫人还要再说,她轻轻按住卢夫人的手。
“戴了,人家就看耳坠子了。”
卢夫人愣住了。
守芳说:“得让他们看人。”
此刻张作霖看着后视镜里那张沉静的脸,忽然明白她说的“看人”是什么意思。
车停了。
马祥拉开车门。
张作霖下车,回身,向车里伸出一只手。
不是搀扶,是等。
守芳把手搭在他掌心,下了车。
满铁俱乐部门口的西洋记者的镁光灯闪了一瞬。她微侧过脸,避开了直射的强光。
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廊下。
记者低下头看底片,嘀咕了一句英文,身边的翻译凑过来:“先生,您说什么?”
记者没答。
他只是在想:这位张大帅的女公子,走过镜头的姿势,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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