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研得极浓,落纸不洇。
她提笔,一个字一个字写下去。
“大帅钧鉴:
昨呈数言,恐未尽意。今再以数语进,望垂听焉。
直军虽众,心不齐。彭寿莘部能战,王怀庆部平庸,冯玉祥部离心离德。三路之中,冯部最弱,亦最关键。
冯部若动,则直军全线动摇。冯部若不动,则我军正面硬攻,胜负难料。
故今日之战,不在山海关,在古北口。
不在吴佩孚,在冯玉祥。
冯玉祥所图者,非为直系尽忠,乃为自己谋路。吴佩孚予之者,猜忌、排挤、克扣。我军予之者,则可议。
倘能遣密使,携重金,说以利害,许以战后地盘——冯部未必不能倒戈。
此非奇谋,乃顺势而为。
冯部倒戈之日,即直军败亡之时。
届时我军速占京畿,旋即谈和,不图全胜,但固既得之利。如此,则东北可保十年无事。
若贪功冒进,欲吞并直系全部地盘,则战线过长,补给不继,反为不美。
战是手段,和是目的。
能战方能和,能和方能守。
此守芳愚见,伏惟钧裁。”
搁笔。
墨迹未干,她把信笺轻轻吹了吹,折好,装进信封。
“马祥。”
马祥应声而至。
“这封信,现在送正堂。大帅若问谁写的,就说——东花厅送来的。”
马祥接过信,愣了愣。
“小姐,不落款?”
守芳摇头。
“不落。”
马祥去了。
守芳立在窗前,看着东方天际泛起第一线灰白。
远处南满站的钟楼敲了五下。
沉郁,钝重。
像巨人的脚步,一下一下踏在这片土地上。
九月十八。
第二次直奉战争正式爆发。
奉军兵分六路,向山海关、热河全线进攻。张作霖自任镇威军总司令,通电全国,声讨直系。
前线战报雪片似的飞回帅府。
朝阳失守。开鲁失守。建平失守。赤峰失守。
奉军骑兵连战连捷,势如破竹。
可守芳盯着地图上那个始终没动的点。
古北口。
冯玉祥的部队,一直没动。
九月二十二。
马祥从门房跑来,喘得说不出话。
“小姐……小姐……古北口那边……有动静了!”
守芳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什么动静?”
马祥咽了口唾沫。
“冯玉祥的人,从古北口撤了!”
守芳握笔的手微微一紧。
“撤了?往哪撤?”
马祥摇头:“不知道。就说一夜之间,营盘空了,人没了。吴佩孚那边发了十几道电报催,没人回。”
守芳放下笔。
她走到地图前头,看着那条从古北口直插北京城的虚线。
三百里。
急行军,一天一夜能到。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在某份史书里读到的那行字。
“1924年10月23日,冯玉祥发动北京政变,囚禁曹锟,直系自此一蹶不振。”
那是六十年后的人写的。
此刻,那行字正在变成现实。
十月二十三,晨。
奉天城落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霜。
守芳立在书房窗前,看着远处南满站的钟楼。屋顶那盏红灯还亮着,一明一灭,像往常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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