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今天那红灯,看起来没那么刺眼了。
马祥从月洞门跑进来,帽子歪到后脑勺,满脸通红。
“小姐!北京政变了!冯玉祥把曹锟抓起来了!”
守芳没回头。
“知道了。”
马祥愣了愣。
“小姐,您……您早知道了?”
守芳没答。
她只是望着那盏红灯,望着它一明一灭。
“还有消息吗?”
马祥赶紧道:“有!前线全乱了!吴佩孚从前线撤兵往回赶,可来不及了。奉军全线压上去,直军兵败如山倒。张宗昌部已经占了滦州,截断直军退路。山海关那边,直军主力被围,怕是撑不了几天了。”
守芳点头。
“参谋长那边怎么说?”
马祥道:“参谋长让传话——大帅的意思,速战速决,见好就收。北京那边,不急着进。让冯玉祥跟段祺瑞先折腾去。”
守芳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极淡的弧度,像窗纸被风掀开一角,透进一线光。
她想起九月十四那封没落款的信。
那封信,此刻应该在张作霖贴身小袄的口袋里。
她没问过张作霖采纳了多少。
可她知道,那八个字,正在变成现实。
拉冯打吴,速战速决。
十月二十六。
战事接近尾声。
吴佩孚率残部两千余人从塘沽乘舰南逃,直系主力土崩瓦解。奉军占领滦州、唐山、天津,前锋直逼京畿。
可张作霖没进北京。
他在天津停了。
冯玉祥在北京,段祺瑞在天津,张作霖在中间。三股力量,像三根手指,捏着一个还没定型的未来。
守芳收到一封郭松龄的信。
信很短,只有三行字。
“战略如神。松龄佩服。战后当面向小姐请教。”
守芳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她把信折起,放进屉子里。
和彭德轩的信、永昌厂的图纸、林成栋的铁路勘测报告、学铭的机械图、顾雪澜的报纸放在一起。
屉子满得关不上。
她没关。
十一月初九。
张作霖从天津回奉。
帅府张灯结彩,门前车马络绎不绝。各路将领、地方士绅、各国领事,一波一波往里涌,把正堂挤得水泄不通。
守芳没去前头。
她坐在东花厅里,翻着彭贤送来的官银号月报。奉票发行额又涨了,粮栈倒闭三家,油坊倒闭两家——仗打赢了,钱还是紧。
马祥从廊下跑来。
“小姐,大帅请您去书房。”
守芳搁下笔。
“现在?”
“现在。就您一个人。”
守芳起身,理了理衣襟。
那件藏青贡缎旗袍穿了两冬,边角磨得泛油光,她没换。
穿过月洞门,绕过西花厅,走到书房门口。
门半掩着。
里头只有张作霖一个人。
他坐在那张老式书案后头,没穿军装,只一件半旧藏青羊绒小袄。手里那对核桃没转,搁在案头。
案上摆着一封信。
守芳认得那信封。
是她九月十四那天让马祥送来的那封。
张作霖见她进来,没说话。
他只是抬起眼皮,看着她。
那目光深得很,像老林子里的夜枭,什么都能看见,什么都藏着。
良久。
他开口。
“这封信,是你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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