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跟邻居说:那晚赵大人没砸碗,戌时不到卧房的灯就灭了。管家告诉他:大人今晚不砸碗了。
孙茂才在门房里等到天亮,把梅花账册的事简要说了一遍。说完了才发觉自己的手在发抖。熬了一夜,怀里那沓死亡记录压了两年,忽然交出去的瞬间,整个人空了。赵德安听完,在膝盖上点了一下,只说了两个字:备轿。
现在他坐在回春堂唯一一张完好的椅子上。椅子腿是刘大柱用麻绳重新绑过的,坐上去咯吱响。
苏婉端上一碗水。白水,温的,碗底沉着两片没滤净的竹叶。回春堂没有茶叶了,她用灶房后头那丛竹子煮的水,好歹去一去生水味。碗口豁了一小块:回春堂所有完整的碗都在三天前被钱万金的人砸碎了,这只豁口的已经是她翻遍灶房找到的最好一只。
赵德安没接。他的眼睛从进回春堂那一刻就没离开过林逸。
一个穿着半旧青布衫、手里连一把像样的诊脉垫都没有的野郎中。门板上"照常看诊"四个字是炭笔写的。药柜里三个抽屉开着,用粉笔分别标着"已耗尽""剩余三日""可用替代"。字迹来自不同的人。
他在这间屋子当了八年县丞。认识的药铺掌柜每一个都是长衫玉佩,门口挂着县医药司发的牌照:铜包边,不大,但要有。
这间回春堂没有。连门匾都是劈成两半后用铁条箍回去的,"春"字中间那道裂纹还在往外渗松脂。
但他没有发脾气:孙茂才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封面上盖着梅花暗记,在桌上翻开第三页。
"赵大人。这是青石县满街的药材铺的进货记录。我对比了林大夫从矿下拿到的永泰茶庄账本。这批加了料的茶叶进过钱万金名下所有药材铺。"
赵德安拿起账册,一页一页翻。翻完后账册扣在膝上,不动了。他抬头。
"老子在青石县当了八年县丞。"
"八年。没人敢在老子面前多放一个屁。你来了两个月。没拿牌照、没交孝敬、没拜码头。在你的破屋子里给我搭出三个病人、一口矿、一个毒。"
他顿了顿。"然后孙茂才拿这本账给老子看。在这之前他已经查了钱万金两年。两年,一本账。你只用了不到十天。"
林逸等着。等赵德安说出他真正要说的那句话。
赵德安把手伸到林逸面前,手腕朝上。日光底下那道疤贯穿虎口:一条旧的拉链。
"你查的事,查到老子头上了。"
林逸低头,切上赵德安的寸口。脉象沉细,尺部尤其弱:寒石胆中毒的典型特征。往下按了半寸,沉按之下,脉象隔着一层冰:肾阳虚,严重,至少十年以上。远处东街传来瓷器铺开门的响动,有人在大声吆喝。赵德安没有回头。
再往深走:肝脉细涩:长期失眠和怒气压抑拧成的一根铁丝。关部脉弦硬:怒气压了太久,脉道弯了。比寒石胆更早,比他在青石县这八年更早。
"赵大人。"
"说。"
"你的脉有三层。"
赵德安没动。
"第一层。寒石胆。三年。"
往下又探了半寸。
"第二层。"
"说。"
"肾阳虚。至少十年。"
赵德安的手往回抽了半寸,被林逸按住。
"第三层。肝脉细涩。长期失眠。每晚睡不到一个时辰。"
赵德安的眼角跳了一下。"你怎么:"
"关部脉弦硬。喝酒喝不出这种弦。"
赵德安目光钉在林逸脸上。
"压了太久的怒气压弯了脉道。"林逸收手。"六年前受过一次重伤。刀伤和骨折都够不上那个程度:是寒。极重的寒,伤了肾阳。之
-->>(第2/8页)(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