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婶端着蒸笼站在门口看。蒸笼热气在晨光里往上飘。她回头朝街上喊了一嗓子:“钱万金跪下了!在林大夫门口!”
整条东街都听见了。
赵德安把条凳往前拉了半步。“你说。”
“府城药商联盟:程守中是掌舵人。下面还有三个人。一个管矿,一个管茶,一个管药。矿的叫程守初,死了。茶的姓贺。药的姓鲁。”钱万金的额头贴在石板地上。“六年前程守中派人来青石县。他垫了我的矿权银子。条件是按程家的价卖给程家的人。那笔银子我一直没还清。利滚利:三年前第三口井投毒的时候,他说不要了。换成我替他出一批货。”
苏婉翻开脉案录。翻到一页记着井004水样检测的记录。那页纸最下面有一行炭笔小字:程守初。铁扳指。内侧有槽。死于青州府狱。
“程守初怎么死的?”她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
钱万金的肩膀抖了一下。
“程守中找人顶了他的罪。罪名是杀人。没审。当晚死在狱里。守初死之前送回来一个东西:铁扳指,黄铜包着铁芯子。内侧凿了一条槽。槽是用来塞纸条的。他死之前塞了三个人名。纸条被血粘住了,我只扒出一半。第一个名字是程守中。后面两个没扒出来。”
钱万金抬起头。额头磕红了。
“赵县丞。我说的都是真的。那扳指:守初死之前攥在手里。狱卒掰开他手指才取出来。上面全是血。槽里的纸条浸透了,墨全洇了。”
程守中站在门口的背影动了一下。他的左手从身侧抬起来,缺了半截小指的左手。那只手在晨光里僵了一瞬,骨节咔嗒轻响,然后垂在身侧。
“钱万金。”赵德安把铜扣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你说的那个扳指:是这个不是?”
钱万金盯着桌上那枚铜扣看了好一会儿。他摇头。
“不一样。守初那个是铁的。黄铜皮包铁芯子。重。比这个重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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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月娘从账册柜上拿下木匣。榉木打的,八个铜角,锁扣磨得锃亮。她把匣子放在桌上。七本账册一字排开。
“程大人。”她拍了拍第七本。“这本:记的是你每次收货的日期、数量、纯度。还有你的手。缺半截小指。从六年前七月开始。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程守中没翻账本。他看见封面上的字迹,闭上了眼。
那不是沈月娘的笔迹。
是钱万金的。
林逸把第七本账册翻开。第一页最上方压着一个代号:程。往下,收货日期、矿口编号、纯度数字。每条记录后面都盖着一个小小的梅花暗记。墨色深浅不一,形状完全一致:五瓣,尖物点上去的。和程守中腰牌上的梅花印一模一样。
账页翻到第三页。六年前七月。第一条记录:收货人,程。数量,四斤。纯度,六成三。备注:试货。断口不平。重新切。
钱万金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个手形。五根指头。笔迹很粗。那只画上去的手被笔尖戳了个洞,墨点浸到下一页,在第三页和第四页之间留下两个对称的墨斑。小指少了半截。
沈月娘指着那个手形,声音压得很稳:“这页是我记的。钱万金口述,我写。写到这里的时候他的手在抖。他说‘程守中的手烂了:烂了六年。记下来。’我画了这只手。按他说的,断了半截小指。”
她抬头看程守中。
“程大人。你每次收货亲自验。验完用左手按印。缺半截小指的那只手按上去,印出来的指模缺了一截。这是你最后一次收货的红泥手印。”
她翻过去。整页纸上只按了一个手印。红色印泥。小指位置空着,印出来的只有四根指头。无名指的位置,按下去的时候手在抖,指纹歪了。
程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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