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
他看的人是钱万金。
钱万金跪在地上没抬头。声音从地缝里传上来。
“七年。你不让任何人碰货。每次亲自验、亲自称、亲自盖印。矿上的人说你是谨慎:我知道。你怕寒石胆的毒飘出来沾到别人手上。但你自己的手:六年,六年前就开始烂了。你不让别人碰货,是怕他们发现自己也在烂。”
林逸把第七本账册推过来。“这书上每一笔:全是你自己写的。”
钱万金的肩膀缩了一下。
程守中把手抬起来。左手。缺了半截小指的那只手。断口圆钝,边缘发黄。无名指的末端,颜色已经比别处深了一层:灰白色。
“你切小指保手掌。但毒已经走到无名指了。再往下是大拇指:大拇指烂了你拿不了笔。”林逸把蓝色药片重新推到桌子前面。“这粒药救不了你的毒。但能让你剩下的四根指头多撑三个月。三个月:够你把知道的事写下来。”
程守中看了那粒蓝色药片许久。
拿起来。没验,没闻。装在袖子里。
“我走。今天就走。回府城之后,会把医政司的公文撤回。”他走到门口。这次站住了。“青石县,只是第一站。”
周慎言把手里的茶碗放回桌面。“什么意思?”
“寒衣社投的井不止这三口。青石县是第一批。之后是府城。府城之后是京城。六十年,三代人。投了多少口井:我不全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府城新投的点跟青石县不一样。”
苏婉把账册合上。木匣子盖落下去,发出沉的一声。“那是什么?”
程守中站在门外。晨光照在他脸上。缺了半截小指的左手垂在身侧。他没回头。
“入渠。府城新货不入茶。入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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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在东街口。灰马还在刨蹄子。车帘掀开,六指道士还坐在里面。隔着帘缝往外看。看的是回春堂门口:林逸站在那里。
车帘垂落。
帘子底下滚出一个纸团。滚过青石板,停在林逸脚边。展开:三个字:谢廷芳。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你欠我个人情。
墨迹是新的。左手写的。六根指头握笔,笔锋偏右。
赵德安捡起纸团。“谢廷芳是谁?”
系统面板弹了出来。淡蓝色的字浮在林逸眼前。
【检测到已录入人员信息:谢廷芳(人名)。关联:寒衣社·创始人。状态:存活。最后已知位置:不详。关联事件:二十八年前的御医案。】
林逸没点确认。他把纸团重新叠好,压在药箱最底层。和六指道士的画像挨着。
马车调头。轮子碾过县界碑前的旧车辙。车帘缝里又探出那只六指的手,朝林逸的方向摇了三下。
郑昆背着木箱跟在车后面。走到街口拐角时回头看了一眼回春堂门上的新门匾:“回春堂”三个字,漆还没干透。周慎言今早让人挂上去的。
周慎言站在回春堂门口。手扶在门框上。“他说的第一站:是什么意思?”
苏婉把第七本账册翻到最后一页。钱万金的笔迹,写到这一页的时候笔锋已经压不住了,竖画收笔处往右偏了半寸:府城新货·不入茶·入渠。
她把账册按在桌上。抬头看林逸。
“入渠。寒石胆粉末入渠。青石县全是井。府城入的是渠。通城渠。从西山引水进城,沿渠建了二十七座磨坊、三家染坊、十二家酒坊。全用渠水。”
赵德安从门口把脑袋探进来。“如果他投的是通城渠:明天府城的人会发现水里有东西吗?”
“不会。寒石胆粉末入水无色。煮开之后有轻微的矿味。但府城人不喝生水:他们用渠水煮茶。茶味盖过矿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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