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站起来,退后一步。留出的空当刚好够一个人蹲下去。
徐半程按住林逸的肩。拂尘横在膝盖上,左手笼在袖子里拨铜钱。铜钱在指缝间转了三圈,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他蹲到老矿工面前,先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从额头看到下巴,从左颧骨看到右颧骨。看得老矿工有点发毛,下意识把烟袋握得更紧了。
“说错了。你这是金被火克。”
老矿工愣了。烟袋叼在嘴边,没点。
“你姓什么?”
“……刘。”
“刘字卯金刀。金命。你在矿上干了多少年?”
“十七年。”
“矿是火。十七年火克金:你的金被烧了十七年。火在哪?在那口井里。你们村的井水发青,那是火气从井底冒上来。火气入水,就是发青。你不治,明年立秋火克金,腿就真废了。”徐半程把铜钱重新拨了一下,“金猴遇火狗。今年立秋在八月。还剩多久?你自己算。”
老矿工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握了一阵。旁边几个矿工也凑过来听,队伍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烟袋锅子磕石阶的声响偶尔传来。一个矿工小声嘀咕:“他说得还真像那回事。”
“闭嘴。听道长说。”
“那:”老矿工把烟袋别回腰间,“林大夫你帮我搭个脉。”
林逸搭上他的腕。尺部沉细。肝脉弦涩。和赵四的脉象一样,寒石胆中度中毒。他把方子递给陈小石,陈小石低头写脉案。
老矿工蹲在旁边,看着自己的脉案被一个小年轻写进泛黄的书页里。他伸了伸脖子想看陈小石写了什么,但又不好意思问,干咳了一声。
“那个:”
“黑色石头渣。”林逸把药方递给他,“你在药酒里见过。”
老矿工接过药方,烟袋别回腰间。“你咋知道。”
“你的脉。喝药酒的和喝渠水的中毒路径不一样。喝药酒的肝损伤多一倍。韩先生今年八月提前发药酒。新方子颜色深。药渣里面有什么?”
老矿工把烟袋点上。吸了两口。火星在烟锅子里明灭两下。
“黑色石头渣。比以前的药酒多。沉在碗底,咬起来咯吱响。我们以为是药力足。韩先生说新方子劲大,喝了腿不疼。他说得没错:喝了确实不疼。”
苏婉在脉案纸背面记下这个细节。笔尖压得很轻。黑色石头渣。林易假药的底料是寒石胆矿物粉。但韩先生的药酒里有“渣”:要么是投毒手法粗糙,要么是新配方控制不好剂量。不管是哪种,有人在把矿物粉末直接溶进酒里。这比投井更直接:井水要烧开,药酒不用。矿工直接喝:摄入量是井水的好几倍。
赵四在旁边听着。他把药方攥在手里,骨节发白。
“林大夫。新方子的药酒我们都没来得及喝。韩先生提前走了。他发了酒就走了,说这批次劲大,让我们兑水喝。兑水之后再喝。”
林逸搭上赵四的手腕重新把了一次脉。脉象和刚才一样:没有急性中毒的峰值波动。新批次的药酒没来得及被大量喝掉。韩先生提前走,药酒没来得及铺开。
“新批次的药酒还剩多少?”
“矿上保管室里应该还有大半缸。没人敢动。韩先生说要兑水喝,大家怕兑不对比例,就先放在那儿了。”
林逸背上药箱。“明天。去你们矿上。把那缸药酒取出来。”
赵四点了一下头。站起身,膝盖又咔吧响了一声。他走到队伍后面,跟其他矿工说了几句话。矿工们一个个站起来:烟袋别回腰间,矿灯挂在腰带上。没人大声说话。石阶上的长龙一条条站起来,散成三三两两的背影。他们沿着西街往回走,矿灯在腰间晃荡,灯罩磕碎的铁皮在风中轻轻响。
苏婉把脉案纸收好。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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