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出发前还需要给赵四他们留几粒。他算了算。京城府城来回至少十天,路上还有两天半。途中至少有三天无法补给。留三粒。带七粒。
他把三粒药片重新倒进瓷瓶,按紧软木塞。瓶底裂痕从瓶颈延伸到瓶底。蓝色粉末沾在裂纹的边缘。他摇了摇瓶子,瓶底那层粉末越来越薄。
陈小石在灯下抄《金匮要略》。笔尖蘸着炭灰,在纸上拖出歪歪扭扭的字迹。写到"妇人崩中漏下"时停住了。他抬起头。
"林大夫。京城永定门外那口井,我爹当年尝过。水苦。如果水是从这里流过去的,到了京城会更毒。那京城那些喝那口井水的人,比这里的人更重。"
"是的。"
"那韩先生为什么要在京城备货?京城已经有那口井了,他不怕双重投毒?"
林逸把药箱合上。陈小石问了一个他也在想的问题。韩先生让矿工喝药酒,是为了让他们主动摄入寒石胆。京城已经有污染的井了,再加药酒,剂量会超出一个成年男子肝脏能承受的阈值。韩先生在府城发药酒的时候,剂量是卡在每个矿工体重的临界线上。这是刻意控制的行为。如果他在京城用同样的剂量,加上污染井水的累积剂量,矿工会在三个月内进入终末期。慢性中毒三个月的进程会压缩成:加速致死。
"他不会用同样的剂量。"
"他会往下降。"
"降到可以让矿工继续干活的水平。但他为什么要控制剂量?"
陈小石把手里的炭笔放下。他看了看桌上那张药材价目表。他爹描的那张,字迹工整,每一笔一划都压在方格中间。价目表上最后一味药是当归。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产地青石县,三钱。
"死人对他没用。他要的是活人。"
林逸点头。
"活人才能继续干活。才能继续给他试新配方。"
系统的面板弹出了半行字。灰色的。毒理分析模块。还差八百多点。林逸把它关掉。
苏婉把反穿的草鞋踩实了。从门槛上站起来。走进诊室,看见林逸在收拾药箱。正蓝色药片摊在油纸上。她数了一下。十粒。
"留三粒?"
"留三粒。给赵四他们备着。京城那边假药在卖,万一有人从京城带假药回来,吃了出问题,这三粒正蓝色的能救急。"林逸把七粒正蓝色药片收回瓷瓶。剩下三粒装进另一个小瓷瓶,瓶底没有裂纹。搁在沈月娘药材柜的倒数第二层抽屉里。
"我留五粒排毒方的药材。甘草和绿豆从青石县寄来的,够用一个月。"苏婉把排毒方需要的药材清单放在沈月娘的账本旁边,"月娘明天会清点。郑掌柜那边每周五送一次货。渠道已经走通。"
陈小石把《金匮要略》合上。纸页的边缘磨得发毛。他把父亲的药材价目表从地上拿起来,吹掉上面的石粉。折了四折,贴身收进衣襟内侧的暗袋。暗袋是他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他按了按胸口,纸张隔着衣料凸起一小块。
"我去收拾包袱。"
他出了诊室。门槛上磕了一下。膝盖磕在门框上,他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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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
院子里的月光照亮了槐树。树影落在石阶上,和昨天老药农那块原石蹭过的地方重叠。
一个驿卒敲开分馆的门。马靴踩着石板,蹬蹬蹬,在门口停住。马拴在槐树上,在月影底下喷着响鼻。驿卒从马鞍袋里抽出一封信。信封上没署名。纸是粗黄麻纸,和太医院药库包药材的纸同一种。陈小石一眼认出来了:他爹当年从京城寄回来的信,用的也是这种纸。纸角有一个模糊的水印,是太医院药库的标记。
信封口粘着一粒偏紫色的干涸药渍。
林逸拆开信。
纸面上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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