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方才进来的时候,慢了半个时辰。很好。”
然后他便走了。沿着池岸往北,绕过那株老柳树,身影消失在曲江池畔的游人之中。
李恪独自在亭中坐了很久。池水在午后的风中不紧不慢地拍着石砌的亭基,水声细密绵长。他将方才那几句对话在脑中反复过了三遍,把每一个字都拆开细细咂摸。李承乾今日来,只说了两件事:第一件是崔谧被李泰逐出了门,且临行前放了那么一句话出来;第二件是有人在利用他的坠马做局。太子的目的到底是想提醒他、拉拢他,还是只是在他面前扔下一颗石子,看他会不会慌?
他暂时判断不了。但他至少确认了一件事——那张纸条是真的。太子确实是约他来说话的,不是陷阱,不是试探,而是某种形式的示警。
李恪起身走出亭子。赵虎从柳树下迎上来,手中那根钓竿已经收好了。他低声道:“殿下,方才有人从北边望了这边一眼,看衣着像是魏王府的人。隔得远,没走近。”
李恪点了点头。意料之中。他今日来赴太子的约,瞒不住任何人。但他来见太子的方式——晚了半个时辰、只带了一个侍卫、穿的是便服——让这场会面看起来更像一场“偶遇”而非密谋。李泰的人若远远看到了,汇报回去也只会是“吴王在池边与一人闲坐了半晌,不知是谁”。李承乾穿了便服,只要他不自报家门,隔远了认不出。
回府的路上,李恪在想另一件事:崔谧那句话。如果李承乾说的是真的,那么崔谧被逐出魏王府的理由是“私通东宫”,可他说出口的话却是关于李恪的马鞍。这说明李泰在弃用崔谧的同时,还顺手把他往东宫和李恪的方向推了一把——让崔谧成为一个行走的“证据”,他身上同时挂着“东宫”和“吴王”两重嫌疑。崔谧今日被逐,明日他会去哪里?会不会被长孙无忌的人“恰好”找到?又会不会在某一天朝会上“恰好”供出什么来?
李恪闭上眼,将这些可能性一一排开,像在案上摊开一副棋局。他手中还没有足够的信息来下判断,但他知道一件事——崔谧是一个已经被点燃的引线,至于这根引线通向哪里,他还得等。
回到吴王府时已是午后偏晚。他在书房坐下,还没来得及叫王德来问今日可有书信入府,王德便自己捧着一封帖子进来了,面色有些微妙。
“殿下,魏王府方才派人送来的。”王德将帖子放在案上,退后一步,“来的是魏王府的长史,亲自送来的。说是魏王新得了一卷古碑拓片,邀诸兄弟及长安名士共赏。帖子上的意思……说得很客气,末尾还特意加了句‘望三弟务必莅临,兄备薄酒以待’。”
李恪伸手取过那封帖子。封皮用的是上好的青灰色洒金笺,触手细腻柔韧,上面用极秀雅的楷书写着“吴王府李三爷亲启”几个字,字迹是李泰本人的。他拆开封泥,抽出内页,展平来细看。措辞极尽文雅,从“偶得旧碑拓本”到“思与诸贤共赏”,从“特备薄酒”到“恭候玉趾”,字字句句都透着精心打磨过的谦逊。可李恪的目光落在末尾那行“望三弟务必莅临”时,微微眯了一下。
务必莅临。这四个字太刻意了。一封群邀的帖子,若真是广邀诸兄弟和长安名士共赏,来与不来本是各人的事,何需在末尾加一句“务必”?这四个字是单独写给他的,意思是李泰这场“雅集”里,他李恪是必须到场的那个人。
李恪将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面色渐渐沉下来。他将帖子搁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才开口问王德:“这帖子送到了哪些府上?”
王德早已备好了这份信息:“太子东宫、蜀王府、几位宗室近亲,还有长安城中十余位有名望的文士。据送帖的长史说,国子监的孔祭酒和几位博士也在受邀之列。”
李恪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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