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相站在他身边,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殿下,要不要派斥候上岸打探一下?”
朱慈烺点头:“派两个机灵点的,换上老百姓的衣服,混进城去。重点问南边的情况——南京那边有什么消息,清军有没有南下。”
“是。”
夏国相转身去了。他走路带风,甲叶子哗啦啦响,虽然好几天没吃饱,但这人走路还是虎虎生风,不知道是底子好还是硬撑的。
大约两个时辰后,斥候回来了。
带回来的消息,让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海底。
“殿下,登州确实被大顺军占了。守将是郭升,带了大约五千人。”斥候喘着气,脸上又是汗又是灰,跟刚从灶膛里爬出来似的,“据城里的人说,李自成在北京称帝后,派了好几路大军东征,山东各州县基本上都降了。登州知府开城投降,水师也被收编了。”
朱慈烺没说话,手指在船舷上轻轻敲着。“笃、笃、笃”。
“南京那边呢?有消息吗?”
斥候摇了摇头:“城里消息闭塞,只知道大顺军占了山东,南边的消息传不过来。不过……”他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说,“有人说,南京那边好像也在准备立新君了。”
朱慈烺的手停了。
立在船舷上,不动了。
立新君。
这个消息,他早就想到了。从北京跑出来的那天晚上,他就想到了。但从斥候嘴里真正听到的时候,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像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喘不上气。
崇祯殉国的消息传到南京,那些文武大臣肯定不会让皇位空着。他们会立一个新君——不管是谁,反正只要是个姓朱的就行。然后他们继续过着醉生梦死的日子,继续党争,继续内斗,继续互相拆台,直到清军打到家门口,再一起跪着投降。
而他——朱慈烺,大明名正言顺的太子,崇祯亲口指定的继承人,手里还攥着血诏——反而成了一个尴尬的存在。
一个多余的人。
一个活着就是打他们脸的人。
“殿下……”夏国相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轻得像怕踩到地雷,“我们现在怎么办?”
朱慈烺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浊气压下去。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生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继续南下。绕过登州,在莱州湾找个地方靠岸,补充淡水和食物。”
他顿了顿,又说:“另外,派人去南京打探消息。我要知道,南京那边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是。”
船队绕过登州,继续南下。
又漂了一天一夜。
第四天清晨,船队在莱州湾的一个小渔村靠了岸。
说是渔村,其实就是十几间破茅屋,歪歪扭扭地挤在海边,像一群抱团取暖的乞丐。屋顶上压着石头和渔网,墙壁是黄泥和着稻草糊的,有些地方已经裂开了,能看见里面。住着几十户渔民,男女老少加起来不到两百人。
村里的人看到这么多船和人——三艘大船,一千多号人,刀枪剑戟全副武装——吓得差点集体逃跑。几个老太太已经跪在地上开始磕头了,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朱慈烺让夏国相带人去解释。
夏国相带着几个士兵下了船,走到村口,那气势,活像黑社会收保护费。但他一开口就变味了——“老乡们别怕!我们是逃难的!想买点淡水和食物!有银子!”
渔民们将信将疑。一个大爷躲在门板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眯着眼睛打量了好一会儿,才试探性地问:“真的给银子?”
夏国相直接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白花花的,在阳光下反着光。那大爷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跟灯泡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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