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回椅子上,把几份战报摞在一起推到桌角,拿起另一份关于清军伤亡的统计看了起来。他的表情始终没有变过,像一块晒硬了的冻土。
武昌城里,左良玉收到了那封私下送来的信。
他没在书房里看,是在后院的亭子里看的。月色很好,他把信纸凑近灯笼,一字一字看完,然后叠好放进袖口,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父亲,"左梦庚从回廊那边走过来,"谁的信?"
"北京来的。"左良玉放下茶杯,"多尔衮想拉我过去。"
左梦庚脸色一变:"父亲答应了?"
"没有。"左良玉站起来,背着手走了两步,"但也没回绝。"
左梦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闭上了。他看着父亲的背影在月光下拖得很长,那个背影比前几年驼了一些,但肩膀还在撑着。
左良玉走回书房,把那封信锁进了暗格里。他关暗格的时候动作很轻,锁扣"咔嗒"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没有给多尔衮回信,也没有把信交给朱慈烺。他只是锁上了,把钥匙放回原处,然后坐下继续看他的兵书。那盏灯的灯芯短了一截,火苗比刚才稳了一些。
北京另一座官邸里,洪承畴也没睡。
他的书房不大,书架占了半面墙,案上的灯火压得很低,只照亮桌面上巴掌大一块地方。他手里攥着一份徐州前线的战报,已经看了很久了。
战报上写着明军守住了徐州,清军主力未能突破,东线明军反攻得手。这上面的每一行字他都读进去了,然后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转到最后变成一个他不想面对但已经摆在面前的问题——当初降清,是不是选错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钻进来凉飕飕的,灌进他袖口里。他打了个寒战,没关窗。
他想起自己当年兵败松山时,满营的明军将士死的死降的降,他是最后一个被俘的。当时清军将领拍着他的肩膀说:"洪大人,识时务者为俊杰。"他降了。
他那时候以为清廷跟之前那些游牧部落不一样,以为他们能学汉人那一套,会善待归顺的汉人。可现在他知道了——人家学归学,但骨子里还是那套。剃发令一下,他摸着后脑勺新长出来的头发茬子,忽然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你跪得再漂亮,也还是跪着的。
他把窗关上,回到书桌前坐下,磨了一会儿墨,铺开一张纸。笔尖蘸满墨的时候悬停了很久,墨汁滴了一滴在纸上洇开,他才动了笔。
奏折的开头写了六个字:"臣洪承畴谨奏——"
他写的是:建议清廷与南明议和。
他知道这份奏折递上去不会有任何结果。甚至可能惹来猜忌——一个降将,劝你跟敌人讲和?这话别人说来没事,他洪承畴说来就是另一回事了。但他还是写了。不为别的,就为了让自己今晚能睡着。
写完最后一笔,他把奏折晾了一会儿,吹干墨迹,折好放进匣子里。明天一早让信使递上去。
他想,就算没人听,也算他自己对这身剃了的头发有个交代。
几天后,徐州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朱慈烺正在大帐里看山东方向的军报,赵靖掀帘进来通报:"陛下,外面来了个人,自称姓江,是江韵儿姑娘的父亲。"
朱慈烺放下手里的纸:"让他进来。"
江千里走进来的时候,朱慈烺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那身半旧的青布长衫——料子不错,但袖口磨得有些发白,一看就是常穿的衣服,不是特意翻出来撑场面的。他五十多岁,面容清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下颌刮得很干净,一双手拢在袖子里,走路不紧不慢。
但他跪下行礼的时候动作很标准,既不太过卑微,也挑不出失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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