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坐在父亲空了的帐中,模仿着左良玉的笔迹签发了几道军令。他的字写得不像,力道上差着一截,笔画收尾的时候总比左良玉多勾出去一截,但他也顾不上了。他把那些纸折好封了火漆,让亲兵送出去。
第二天傍晚,马进忠来了。
他提着一壶酒。壶是锡打的,磕了好几个坑,有些年头了。他来的时候特意换了身干净衣服。他走到帅帐外面,被两个亲兵拦了下来。
"马将军,大帅在休息,不能见客。"
马进忠站在那里,左手提着酒壶,右手垂在身侧,手指不自觉地捏了两下又松开。"我就进去看一眼,不吵他。"
"大帅吩咐了,谁也不见。"
马进忠的目光从那个说话的亲兵脸上挪到旁边那个更年轻一些的脸上。年轻的那个眼神闪了一下,然后飞快地低下了头。那一瞬间的闪躲,马进忠看见了。
"你抖什么?"他问年轻的亲兵。
年轻亲兵的嘴唇抿紧了,没有回答。
马进忠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绕过那个拦路的亲兵,大步朝帅帐走去。掀帘的时候他手劲大,帘子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帐篷里空荡荡的。左良玉的铠甲挂在架子上,头盔放在旁边的木箱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没有被躺过的痕迹。
马进忠站在帐中央,看着那副铠甲,看了很久。锡酒壶还提在他手里,壶底贴着掌心,温的。
当天夜里,金声桓被他叫到了自己的帐篷里。
金声桓进门的时候低着头,弯腰钻过帘子,直起身来的时候头顶几乎碰到帐篷骨。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马进忠把锡酒壶拧开,倒了两个碗,推到金声桓面前一碗。金声桓看着那碗酒,没端。
"老金,"马进忠先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本来就应该这么办的事,"大帅不在了。"
金声桓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半寸:"你确定?"
"我今天傍晚去看过。"马进忠说,"帐里空的。铠甲挂在那儿,人不在。而且——"他顿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碗里晃动的酒面。
金声桓没回答,也有些发愣。他端起了那碗酒,凑到嘴边没喝,又放下了。
"你想怎么走?"
"回明。"马进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激昂也没有犹豫,"咱们当初跟着大帅起兵,是因为他说朝廷里有奸臣要清君侧。现在大帅没了,他那儿子连丧都不敢发——说明什么?说明他心虚。他爹刚死他就在盘算后路了。"
他把碗里的酒一口灌下去:"左梦庚撑不住这个局。他没那个本事。他唯一的出路就是跟清廷勾搭,把我们卖给多尔衮换他自己的安稳日子。咱们不走,等他腾出手来,第一个收拾的就是咱们这些老人。"
金声桓的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
"明军那边能收?"
"怎么不能?"马进忠放下碗,"咱们本来就都是明将。当年降李自成是被逼的,跟着左大帅也是跟着。现在回去那叫回归,不叫投降。再说了——"他压低了半个声调,"我听说那个小皇帝朱慈烺,跟崇祯不一样。他能容人。夏国相那种降将都能当徐州总兵独当一面,咱们去了还能比他差?"
金声桓终于把那碗酒端起来喝了。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咽,像是在咽下某种决心。
"干了。"
第二天拂晓,马进忠和金声桓带着本部人马离开了大营。他们没有点火把,没有吹号角,甚至没有跟任何人打一声招呼。五千多人在黎明前最黑的那段时辰里收拾了行装,拔了营帐,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消失在南面的官道上。
天亮之后,左梦庚坐在帅帐里,听完亲兵的报告,手里的粥碗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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