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帐篷的阴影摸过去,中间碰到了一队巡逻的清军,五个人的小队从他们藏身的帐篷拐角走过去,最近的时候距离不到两步。郑鸿逵能闻到其中一个人身上马汗和旱烟混在一起的气味。他攥着刀柄的手指没有松开,等那队人走远了,他才从帐篷后面挪出来。
粮仓的守卫比东北角还松。四个人,围着一堆快灭了的篝火打盹。郑鸿逵解决掉前三个没出声音,第四个人忽然醒了,半睁开眼跟他对上了。
郑鸿逵没有犹豫,倭刀压下去,刀尖从那人下巴底下刺进去,往上贯穿。对方没发出惨叫,只有一声短促的"呃",然后软了。但他倒下去的时候脚踢翻了旁边一个空铁皮罐,罐子在泥地上滚了两圈,叮叮当当地响。
远处传来了喊声。
郑鸿逵没等。他转身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扔进了粮仓底下的干草垛里。草垛烧起来比预想中还快,火苗舔上粮袋之后,整面墙一样高的粮仓在几个呼吸间就烧透了半边。他把火折子又往旁边的帐篷上扔了两处,然后拔刀向外冲。
"撤!"
清军营寨正面已经乱了。谢迁和黄蜚的佯攻开始了,喊杀声从正面铺过来,把营区里的清军全往那个方向推。郑鸿逵带着人沿着原路往回撤,火在他们身后的帐篷和草料堆之间成片地蔓延。
跑到栅栏缺口的时候,一队骑兵从侧面的帐篷之间兜了出来。为首那匹白马在火光里被照成桔红色,马背上的人端着一杆长枪,枪尖朝前,直直朝郑鸿逵撞过来。
郑鸿逵侧身避了一步,马从他身边冲过去的时候他反手一刀斩向马腿,但那个人已经勒住了马转回来了。郑鸿逵认出了他——吴三桂手下那个姓马的副将,上次在莱阳城下见过一回。
"追什么追?"郑鸿逵踩着栅栏缺口翻了出去,脚落在滩涂泥里的同时回头说了一句,"粮都没了,追你有饭吃?"
马宝没有追过栅栏。他勒马停在缺口内侧,火光照着他的侧脸。他身后的大半个营区已经烧起来了,粮仓方向的火光最高,把半边天映成了暗橘色。
郑鸿逵带着人上了船。船桨划动,三十艘小船退出浅滩,调头往海面去了。他在最后那艘船的船尾回头看了一眼,火光里的人影在帐篷之间来回跑动,像被搅动的水底翻上来的东西。
清军帅帐里,吴三桂面前摆着被烧焦的半袋粮食残骸。那袋子边缘还冒着细烟,空气里一股焦糊味,混着草木灰和烧过的油脂,闻久了嗓子发紧。
他坐在那儿没动。那个半袋残骸搁在案几上,他面前还放着一碗冷透了的茶,茶叶渣子沉在碗底,一动没动。
"郑鸿逵……谢迁……黄蜚……"他把三个名字一个一个咬出来,像嚼一颗碎了渣的石子,"好。好得很。"
没人接话。站着的六七个将领全低着头,有人看着自己靴尖前面的泥地,有人把目光固定在帐篷骨架上某个点。
"你们都哑巴了?"吴三桂一掌拍在案几上。"被烧了三个月的粮草,你们一句话都没有?"
马宝从队列里走出来,单膝跪地,铠甲磕在地面的声响在帐中回荡。"末将未能拦住郑鸿逵,请大帅责罚。"
吴三桂看着他。他的喉结动了一下,隔了几息才摆了摆手。"起来。不怪你。"
马宝站起来退回了队列。他退回去的时候余光扫到吴三桂的脸——那张脸比半年前瘦了一圈,眼窝陷进去,颧骨下的肉塌了。不是饿的,是熬的。
吴三桂伸手揉了揉眉心。"传令,收缩防线,固守。"
有人问了一句:"不等援军了?"
吴三桂没抬头。"等?等到什么时候?不等了。"
马宝站在队列里没动。他把吴三桂说的那几句话听进去了,也把吴三桂说这些话时的语气听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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