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时关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会自动把今天学过的内容从头到尾过一遍。有时候过到一半就睡着了,有时候过完了还醒着。醒着的时候他会盯着天花板上那根发黑的日光灯管发呆,然后听到隔壁房间父亲的鼾声,然后睡着。
这种节奏很枯燥。枯燥到有时候他在刷完一套卷子之后抬起头,发现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而自己连晚饭吃了什么都不知道。但他知道这种枯燥是有用的。前世十八岁的林远害怕枯燥,总想找捷径,总想绕开那些重复的、乏味的、需要耐心的事。三十三岁的林远知道,世界上没有捷径。所有看起来像捷径的路,最后都会绕回原点。
二月底,涪城一中出了一件事。
不是大事,但让整个高三都安静了一整天。年级里有一个学生退学了。不是犯了什么事被开除的——是自己走的。那个学生成绩在年级中游,不太可能考上好大学,也不太可能落榜。就是那种最容易被忽略的中等生。他退学的原因没人说得清,有人说是家里经济出了问题,有人说是他自己不想读了。班主任找过他谈了两次,没劝住。走的那天他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背着书包上了一辆长途客车。
赵凯认识那个人。他们是初中同学。晚自习的时候赵凯趴在桌上,没有做题,也没有睡觉。林远问他怎么了,他说了四个字——“他挺可惜的。”
然后赵凯把物理卷子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做电磁感应的大题。他做得很慢,错了很多,但没有停。他咬着笔帽,在草稿纸上反复画线圈。画了第五遍之后他忽然抬头说了一句:“我不会退的。”
林远看着他。这个曾经说电磁感应太难了不如投几个篮的赵凯,现在正把卷子上每一道错题都重新做一遍,用刚学的费曼学习*法给自己讲。他不会退的。不是因为物理突然变简单了,是因为他在跟自己较劲。跟自己较劲的人不会退。
三月初,春天还没有到。
涪城的初春和冬天没有本质区别——天还是灰的,风还是湿的,街上的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在学校里,春天是另一种刻度——倒计时表上的数字已经变成了两位数。
刘建国在教室后面贴了一张大的倒计时表,和贴在苏晚晴桌角那份一样,只是更大更醒目。每天早上,他会亲自划掉一格。用红色粉笔,从左往右,一格一格地划。那个动作做得极其认真,每划一格都要停一下,像是在为一个即将出征的人整理行装。
倒计时表旁边贴着一行毛笔字,是秦秀兰写的——“行百里者半九十”。字迹端正但不刻板,收笔的时候有一种很轻的力道,像是在用毛笔写批语。
林远每天到教室都会看一眼那张倒计时表。红色的格子越来越密,空白的格子越来越稀疏。他想起前世也是在同一个教室,同样的倒计时表。十八岁的林远每天看到那张表都觉得心烦——又少了一天,又近了一天。现在他三十三岁回头看,才知道那不是“又少了一天”,是“又多了一天”。每一天都是赚的。他以前不会这么想。现在会了。
三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林远在家复习。窗外的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头已经开始冒绿芽了。很细很小的一点绿色,不凑近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那一点绿色在灰色的天空下很显眼——不是因为它有多亮,是因为它是唯一在变的东西。
母亲端了一杯水进来。她的脚步很轻,和这半年来每一次一样。她把杯子放在桌角,然后站在书桌前,抬头看着墙上那四张拼起来的思维导图。现在那些导图已经快被填满了——每一个分支都延伸到了几层,边缘上贴着的便利贴像一棵树的叶子。她站在导图前面看了很久。她已经不再问“这是什么”了,但她会在每次进来的时候看看墙上多了哪张新图,少了她会在阳台上那捆草稿纸里找找。
“妈,你有什么事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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