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之中,远处的角楼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二十年前,父亲就是在这里兵败被俘的。那天也是个雨天,雨水把刑场上的血冲得满地都是,七岁的他躲在人群里,看着父亲被一刀一刀凌迟,哭得嗓子都哑了,却不敢出声。
从那天起,他就知道,在这片土地上,软弱就是原罪,仁慈就是坟墓。要想活着,要想报仇,就必须比敌人更狠,比命运更硬。
“砚之。”
一个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砚之转过身,看到妹妹沈若薇端着一碗药站在门口。她穿着素色的衣裙,头发简单挽起,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若薇,你怎么来了?”沈砚之的声音柔和了些。
“听说你又要出征。”沈若薇把药碗放在桌上,“先把药喝了。”
沈砚之接过碗,药汤黑乎乎地,散发着刺鼻的苦味。他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
“哥,你的伤……”沈若薇看着他吊在胸前的左臂,眼圈红了。
“皮肉伤,不碍事。”沈砚之放下碗,“城里的伤员,你多费心。药材的事,我已经派人去天津买了,这两天就该到了。”
沈若薇点点头,却站在原地没动。她咬着嘴唇,似乎有话要说。
“怎么了?”
“哥……”沈若薇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听说,这次来的清军统领,是肃亲王的侄子。如果……如果你杀了他,肃亲王会不会……”
“会不会报复?”沈砚之接过话头,“若薇,从咱们举起反旗那天起,就注定没有退路了。我不杀他,他就会杀我们。这世道,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沈若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可是爹已经没了,娘也没了。我就剩你一个亲人,要是你也……”
沈砚之走到妹妹面前,用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若薇,听哥说。爹娘是怎么死的?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如果咱们不站出来改变这个世道,还会有千千万万的人,像爹娘一样白白死去。”
他看着窗外,雨似乎小了些:“南方的枪声已经响了,北方的火也要烧起来。也许哥等不到看到太平盛世的那一天,但哥相信,总有一天,这天下会变。到那时,你再也不用担惊受怕,可以堂堂正正地做人,可以读书,可以行医,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沈若薇泣不成声,扑进哥哥怀里。沈砚之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好了,不哭了。”他的声音很轻,“去帮伤员换药吧。哥答应你,一定会活着回来。”
送走妹妹,沈砚之重新坐回案前。他摊开一张信纸,提笔蘸墨,开始写信。
这是给南方革命军政府的信。山海关光复三天了,消息应该已经传出去,但至今没有收到任何回应。他必须主动联络,告知北方的局势,请求支援——哪怕只是道义上的声援。
信写到一半,程振邦浑身湿透地冲了进来。
“砚之!出事了!”
沈砚之放下笔:“慢慢说。”
“城西……城西的俘虏营,有人煽动暴乱!”程振邦喘着粗气,“三百多俘虏,打伤了看守,抢了武器,正在往西门冲!”
沈砚之霍然起身:“走!”
两人冲出衙门,翻身上马,直奔城西。雨还在下,街道上积水很深,马蹄踏过,溅起大片水花。
城西的俘虏营原本是清军的兵营,现在关押着八百多名投降的清兵。沈砚之原本打算将他们分批遣散,但还没来得及实施,就出了乱子。
远远地,就听见喊杀声和枪声。营门大开,几十名俘虏正与看守的义军激战。地上已经躺了十几具尸体,鲜血混着雨水,把地面染成暗红色。
“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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