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取出一本《革命军》,一字一句地教他读:
“革命者,天演之公例也;革命者,世界之公理也;革命者,争存争亡过渡时代之要义也;革命者,顺乎天而应乎人者也……”
那年他十六岁。父亲说这些话时,眼睛里有一种光,像暗夜里的火把。一年后,父亲因“煽动革命”的罪名被清廷处斩,首级挂在城门上示众三日。母亲去收尸,回来后一病不起,半个月后就跟着去了。
那之后,沈砚之就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道,你不反,就是个死。
“不能抓。”他把名单折好,塞回程振邦手里,“但也不能留。”
程振邦皱眉:“不抓不留,那怎么办?”
沈砚之转过身,望向关内。月光下的关城,屋舍鳞次栉比,大多数窗户都黑着,只有零星几处还亮着灯。那是百姓的家,是父母妻儿围炉夜话的温暖所在。可这温暖之下,藏着多少算计,多少杀机?
“让他们自己跳出来。”沈砚之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传令下去,就说粮草只够三日,我已决定,三日后开城投降。”
程振邦瞳孔一缩:“这……”
“放心,这话只传到那九个人耳朵里。”沈砚之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你找几个信得过的兄弟,扮作惊慌失措的兵卒,在酒馆、茶楼、赌坊,把这些话‘不小心’说出去。要说得像真的,越真越好。”
程振邦略一思索,明白了:“你是要引蛇出洞?”
“不仅要引出来,还要一网打尽。”沈砚之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半块硬邦邦的饼。他掰了一块递给程振邦,自己咬了一口,慢慢嚼着,“段祺瑞在关外等的是什么?等咱们内乱,等有人献城。那咱们就给他这个‘机会’。”
两人就着雪水啃完饼,身上总算有了点暖意。程振邦把油纸仔细叠好,揣回怀里——这年头,一张油纸也是金贵东西。他抬头看沈砚之,这个比他小五岁的年轻人,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可那双眼睛,却深沉得像两口古井,望不见底。
“砚之。”程振邦忽然问,“要是……要是咱们守不住呢?”
这个问题,他憋在心里很久了。三千乡勇,对关外两万北洋新军,装备悬殊,粮草不足,内奸环伺。怎么看,这都是条死路。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举起望远镜,看向关外。月光下,清军大营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他甚至能看见营寨门口飘着的龙旗——那是大清的旗,黄底蓝龙,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可他知道,这旗子飘不了多久了。武昌已经起义,南方十余省先后独立,大清的气数,到头了。
“守不住,也要守。”沈砚之放下望远镜,转回身。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还带着书生气的面孔,此刻却有一种刀锋般的锐利,“这山海关,是天下第一关。咱们在这儿举起反旗,就是在告诉全天下:大清不是铁板一块,它在北方的统治,也能被打破。”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振邦兄,你读过《正气歌》吗?”
程振邦点头:“文天祥的,读过。”
“‘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沈砚之念出这句,目光望向远处的黑暗,“咱们现在,就是‘时穷’之时。是跪着生,还是站着死,就在这一关了。”
夜风吹过城楼,卷起积雪,纷纷扬扬。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回敲的是四更。
“四更天了。”程振邦说,“你回去歇会儿吧,我在这儿盯着。”
沈砚之摇摇头:“睡不着。走,咱们去巡巡城。”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城楼。石阶上结了冰,很滑,沈砚之走得很慢,手扶着冰冷的城墙。这城墙是明洪武年间修的,一砖一石,都浸透了六百年的风雨。它见过蒙古铁骑,见过满清八旗,见过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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