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等着他打完仗回去成亲。
“我明白了。”程振邦站起身,“我这就去收拾。”
“等等。”沈砚之叫住他,从抽屉里取出***枪,递给程振邦,“这个你带着。上海不比云南,这一路上不太平。”
那是一把勃朗宁M1910,八成新,枪柄上缠着防滑的布条。程振邦接过枪,沉甸甸的,枪油的味道很浓。他把枪插在后腰,用西装下摆盖住,问:“你还有吗?”
沈砚之撩开大衣,腰间别着一把同样的枪:“孙先生送的,说是临别礼物。”
两人相视苦笑。这世道,送枪比送别的都实在。
程振邦离开后,沈砚之在房间里又站了一会儿。窗外,外滩的灯火次第亮起,先是大马路的煤气灯,然后是各洋行、银行大楼的电灯,最后是黄浦江上轮船的桅灯。星星点点的光倒映在江面上,被夜航的船犁碎,又聚拢,像一江碎银子在流淌。
这是上海的夜,繁华得近乎奢侈,也冷漠得近乎残酷。沈砚之在这里住了三个月,从冬天到春天,看着梧桐树从秃枝到发芽,看着街上的女人从棉袍换成夹衫,看着报纸上的标题从“帝制将成”到“帝制取消”。三个月,足够他看清楚很多事情——比如革命党内部的纷争,比如那些口口声声“共和”的人背地里的算计,比如这个国家表面统一实则分裂的真相。
但他也看到了希望。在闸北的工人夜校里,那些白天在纱厂劳作十二个小时的女工,晚上还来识字,粗糙的手捏着铅笔,一笔一划地写“工人”、“权利”。在法租界的小弄堂里,那些留洋回来的青年,挤在亭子间里办报纸、印传单,眼睛亮得像星星。在苏州河边的码头上,那些扛大包的苦力,休息时会凑在一起,听识字的同伴念《新青年》,听到激动处,黝黑的脸上会放出光来。
这个国家还没死,沈砚之想。它只是病了,病得很重,但还有救。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很轻,三下,停一停,又两下。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沈砚之走到门边,没急着开,先问:“谁?”
“是我,老陈。”门外传来压低的声音。
沈砚之开了门。一个穿长衫戴眼镜的中年人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动作利落得像练家子。这是陈其美留在上海的地下联络人,公开身份是商务印书馆的编辑,真名叫陈延年,广东人,早年跟孙中山在日本搞革命,后来一直潜伏在上海。
“沈兄,这么急要走?”陈延年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镜片后的眼睛很锐利,像鹰。
“蔡将军病重,我得回去。”沈砚之示意他坐,自己也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陈兄深夜来访,是有要紧事?”
陈延年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沓文件。他把东西推到沈砚之面前:“你看看这个。”
沈砚之拿起照片。第一张是在码头上拍的,几个穿西装的人正从一艘日本轮船上下来,为首的个子不高,留着仁丹胡,戴着金丝眼镜。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日本陆军参谋本部参谋,山本一郎,四月二十日抵沪。
第二张是在一家日本料理店门口,山本一郎和一个穿长衫的中国人在握手。那中国人背对镜头,看不清脸,但沈砚之认得那件长衫——墨绿色的杭绸,袖口绣着暗纹,是上海滩数一数二的裁缝铺“荣昌祥”的手艺,一件要五十块大洋。
“这人是谁?”沈砚之指着穿长衫的背影。
“杨度。”陈延年吐出两个字。
沈砚之的手指僵住了。杨度,袁世凯的“文胆”,洪宪帝制的鼓吹者,如今袁世凯倒台,他倒跑到上海来,和日本人勾搭上了。
“他想干什么?”
“还不清楚。”陈延年摇摇头,拿起那沓文件,“但我们
-->>(第2/6页)(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