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那头传来脚步声,是副官林文渊。这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是沈砚之在日本收的学生,东京陆军士官学校的高材生,能说一口流利的日语和英语,还能画一手精确的地图。
“司令,旅长。”林文渊敬了个礼,“刚收到电报,陈其美先生说,天津那边安排好了,明晚十点,在法租界马场道接头。暗号照旧。”
“沿途岗哨情况呢?”沈砚之问。
“这是北洋军最近在津沽一带的布防图。”林文渊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工工整整的纸,在甲板灯下展开。图上用红蓝铅笔标得密密麻麻,哪里有关卡,哪里有驻军,巡逻时间,换岗规律,一清二楚。“陈先生花了三个月才摸清的。他说最近直皖关系紧张,大沽口守军增加了三成,但对租界的检查反而松了——北洋不敢得罪洋人。”
沈砚之仔细看着地图。六年了,天津的布防变了,可地形没变。大沽口、塘沽、天津站,这些地方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六年前他就是从这条路上逃出去的,如今又要从这条路杀回来。
命运有时候,真是个圈。
“通知下去,”沈砚之收起地图,“明天凌晨四点,所有人检查装备,销毁所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武器用油布包好,沉到指定位置,上岸后陈先生的人会去打捞。每个人只带手枪和二十发子弹,其他的,上岸再说。”
“是!”林文渊领命而去。
程振邦看着沈砚之,欲言又止。沈砚之知道他想说什么——三百二十七人,赤手空拳潜入天津,万一陈其美那边出了岔子,就是全军覆没。
“怕了?”沈砚之问。
“不是怕。”程振邦摇头,“是觉得对不住兄弟们。六年前跟着咱们出去的三百多人,现在还剩下一半。这次回来,不知道又能活下来几个。”
沈砚之没有说话。他何尝不知道这是一场豪赌?可革命,本来就是拿命去赌国运。赌赢了,四万万人站起来;赌输了,无非是多几具无名尸骨。从父亲在山海关举起反清大旗的那天起,他们沈家的命,就已经押在了这张赌桌上。
“你去休息吧。”沈砚之说,“明晚,有的忙。”
程振邦走了,甲板上又只剩下沈砚之一人。他靠在船舷上,望着越来越近的北方海岸。天快亮了,东边的海平面泛起鱼肚白,在那片灰白之间,隐约能看到陆地的轮廓。
那是中国。
他的中国。
六年前他离开时,这个国家叫中华民国。可袁世凯撕毁了临时约法,解散了国会,把民国变成了袁家的天下。他们这些革命党人,成了“乱党”,成了“匪”,成了被通缉、被追杀的对象。可他们还是回来了,像候鸟,无论飞多远,总要回到出生的地方。
“父亲,”沈砚之在心里轻声说,“我回来了。这次,不成功,便成仁。”
海风猎猎,吹动他洗得发白的军装。这件衣服还是六年前那件,袖口磨破了,程振邦的太太给补过;领子开线了,林文渊的母亲给缝过。六年流亡,他们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穷亲戚的接济,不缺老百姓偷偷塞过来的干粮,不缺那些不认识的人,在搜查时故意放水。
为什么回来?
因为那些期待的眼睛,因为那些偷偷塞过来的窝头,因为那些在刑场上高喊“革命万岁”的陌生人。这个国家病了,病入膏肓,可总得有人来治。他们就是那剂猛药,哪怕要以身为引,以血为方。
天亮了。
“海晏号”缓缓驶入大沽口。沈砚之已经回到舱内,换上了一身商人的行头——绸缎长衫,黑呢礼帽,金丝眼镜。镜子里的他,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归国华侨,谁也想不到,这个文质彬彬的商人,会是北洋政府悬赏五万大洋通缉的“乱党头目”沈砚之。
程振邦也换了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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