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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山风雷》

第0295章 铜扣
文的规矩在部队里一代传一代,传到最后,全师两千多号人,每个人军装上的每一颗铜扣背面,都刻着一个陌生的名字。没有人知道那些名字的主人长什么样,但每个人都知道——这颗扣子掉了,你就对不起一个你不认识但为你死过的人。

    程振邦后来当上了参谋长,不再需要亲手缝扣子了,但他军装上的七颗铜扣永远是最整齐的。每次换洗军装,他都会把旧军装上的铜扣一颗一颗剪下来,重新缝到新军装上。缝扣子的时候他从来不让人帮忙,一定要自己来。他缝了几千针,渐渐缝出了手感,缝出的针脚又密又匀,比任何军需处的缝纫女工都更精准。但他从来不在扣子上刻新的名字——不是嫌麻烦,而是他不想让铜扣上那个“林”字被任何新名字压住。

    那七颗扣子上刻着七个名字。最早那颗刻的是“林”,最下面那颗刻的是“沈崇岳”。那是沈砚之父亲的名字。宣统三年,沈崇岳在山海关上病逝,临终前把儿子叫到床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枚光绪通宝放在他手心里,说了一句话——“守住这座关。不是为了朝廷,是为了关里住着的那些人。”

    沈砚之把那枚铜钱铸成了最大的一颗铜扣,钉在军装最下面那颗的位置,最靠近皮带的地方。他说那是最靠近腰杆的位置,父亲一辈子就是腰杆太硬才吃了那么多亏,但也是因为腰杆硬,他才在临死之前还能说出那样的话。这样的人,应该离腰杆最近。

    现在这件军装就挂在审讯室的椅背上。

    冯纪之走了之后,审讯室又恢复了那种死寂,日光灯嗡嗡地响着,墙上的水渍在惨白的灯光下像一张张扭曲的人脸。卫兵把沈砚之的军装没收了之后还了回来,说“上面交代了,沈师长的私人物品暂时由他自己保管”。军装被扔在床上,皱巴巴的,七颗铜扣在日光灯下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像是七颗被乌云遮住的星星。

    沈砚之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边,拿起军装,抖了抖,把它重新挂好。他的手指划过那七颗铜扣,一颗一颗地摸过去,最后停在最下面那颗刻着“沈崇岳”的扣子上。

    他忽然觉得很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他从十八岁开始打仗,二十年的军旅生涯,身体早就习惯了任何形式的疲劳。是一种更深层的、压在骨头缝里的疲惫,像是背负了太久太沉的东西,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了。

    他想起冯纪之说的那句话:“你挡了某些人的路,你让某些坐着软椅喝咖啡的人显得很难看。”他知道冯纪之说的是谁,也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不是因为他打了败仗——他的每一次战役报告都写得清清楚楚,每一场仗都是怎么打赢的,牺牲了多少人,缴获了多少物资。问题恰恰出在这里:他打得太好了。在一个需要无能者的时代,一个人的能力本身就是一种罪名。因为你的存在,就是对所有无能者的无声审判。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审判谁。他想做的事情一直都很简单:守住父亲留下的那座关。只不过父亲守的是山海关,一座看得见摸得着的关。他守的是一道更虚无缥缈的东西——是民国建立那天孙中山先生说的“天下为公”,是他自己说过的“革命不是为了换一批人坐在原来的椅子上”。

    这些话现在听起来像是上辈子的梦话。那些坐在椅子上的人,已经把椅子坐成了铁打的交椅。他们不需要革命了——他们自己就是革命要革掉的东西。

    沈砚之把军装从椅背上取下来,披在肩上。审讯室没有镜子,他看不到自己的样子,但他能感觉到那七颗铜扣贴在胸口的重量。那个重量让他平静下来。他想,如果父亲还活着,看到他现在这副样子,大概会说一句话——“站着总比跪着强。”然后就不再说话了。父亲一辈子话少,但每一句都够他用一辈子。

    他伸手从桌上的针线盒里拿出那枚被子弹打缺了口的宣统通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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