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宁可站着死,决不跪着生”的沈砚之,那个在川南阵地上身中两枪还坚持指挥了三天三夜的沈砚之,今天居然问他“能不能赢”。他放下匕首,沉默了好一会儿。
“军长,你还记得山海关那夜吗?”他说,“你站在城楼上,我们只有三千人,清军有两万。我跟你说,军长,咱们这点人怕是守不住。你怎么说的?”
沈砚之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看地图,手指停在湘西山区的某条曲线上。
“你说——守不住也得守,因为身后没有路了。”程振邦把削好的竹竿叼在嘴里试了试,又放下来,“如今也一样。咱们身后没有路了。北洋军阀、列强、地方上的土皇帝,哪个不是想把咱们生吞活剥了?赢不赢的,打了才知道。但只要咱们还在,这盘棋就没下完。”
沈砚之抬起头,看着程振邦。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韧劲——像是被踩了无数脚还从石缝里长出芽的野草。
“说得好。”沈砚之举起搪瓷缸子,碰了碰程振邦手里的茶杯,“打完仗,我请你喝好茶。不是这种碎末子泡的,是正经龙井,明前的。”
“得了吧,这话你说了多少年了。”程振邦笑着摇头,“从北京那会儿就说请我喝好茶,喝到现在还是碎末子。”
“这次不一样。”
“哪次都不一样,哪次打完仗还不是接着打仗。”
两个人又笑了,笑声从帐篷里传出来,混进夜风里,被山里的松涛吞没了。帐篷外面,陈黑子抱着机枪靠在弹药箱上打着呼噜,刘小满裹着一条薄毯子还在翻来覆去睡不着,不停地摩挲着脚上新贴的膏药。他望着天上的星星发呆,今天是离开家乡的第七天,他磨了一路的血泡,也悄悄地磨着心里那把还没有开过刃的刀。
夜渐渐深了,帐篷里的马灯还亮着。沈砚之让程振邦先去休息,自己重新摊开地图,举着放大镜,沿着湘西山区的等高线一寸一寸地看。从安顺到湘西,最近的路线要穿过武陵山脉,山路崎岖,大部队行进速度会大大减慢。更要命的是,湘西地界上盘踞着多股土匪和地方武装,他们名义上归顺革命政府,实际上阳奉阴违,谁的账也不买。能不能顺利通过他们的地盘,还得看交涉的结果。
他又从怀里掏出那封被他看了无数遍的电报。电文就一行字,他却看出了满纸的潜台词。让他去湘西待命,表面上是给他一块防区,实际上还是把他放在外围。两湖的主战场在长沙、在武汉,湘西是侧翼中的侧翼,是盛放备用棋子的棋盘。他理解蒋中正的顾虑——一个从北洋阵营里杀出来的异类,不是黄埔嫡系,身后没有派系撑腰,手里却有两千三百个能打仗的兵,这样的人用好了是一把尖刀,用不好就会伤了自己。所以先放在一边晾一晾,看看风向再说。
他不怪谁。他这一辈子,从山海关到云南,从来都是自己给自己挣前程。别人不给路,就自己开一条路;别人不信任,就用仗打赢他们的信任。
他吹灭马灯,和衣躺在行军床上,闭上眼睛。明天还要赶路。
而在这同一片夜空下,千里之外的广州城里,一场关于他命运的争论正在一间烟雾缭绕的会议室里进行着。蒋中正坐在长桌的主位,两侧分坐着何应钦、李宗仁、白崇禧等北伐军的高级将领。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军用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标注了各军的行军路线,湘西的位置上还是一片空白。
“沈砚之这个人,能打仗,但不服管。”何应钦放下手里的文件,语气平淡,“他的部队在西南扎根太深,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如果让他进入主战场,恐怕不好控制。不如就让他在湘西待着,那里土匪多,让他去剿匪,也算是人尽其用。”
“我倒是觉得,让他打头阵也未尝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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