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之军事生涯的巅峰,但这个巅峰并没有给他带来太多的喜悦。麻烦接踵而至。首先是唐继尧的电报。电报从昆明发来,措辞客气但意思很明确:成都是西南重镇,督军之位应由滇系将领担任,你沈砚之是旅长,资历不够,不要擅自坐这个位置。接着是陆荣廷的通电,以护法军政府总裁的名义要求沈砚之将成都防务移交桂军。然后是段祺瑞的北京政府,直接开出了条件:只要沈砚之率部归顺北洋,封川南护军使,授中将军衔,赏大洋十万。
三封电报摆在督军府的办公桌上,沈砚之看了一遍,把段祺瑞那封拿来点了烟,陆荣廷那封用来垫了茶杯,唐继尧那封他看了很久——不是犹豫,是难过。唐继尧是他老长官,护国战争时并肩作战的情谊他还记得清清楚楚。但现在,这位老长官最关心的不是护法大业能不能成功,而是成都的椅子归谁坐。
他给唐继尧回了一封电报:“成都之事,砚之不敢擅专。川人治川,乃松坡将军遗志。砚之此来为护法,不为占地。督军人选,请川中父老公推,砚之当率部退回滇西,绝不恋栈。”
电报发出去,唐继尧没有再回复。但滇西那边很快传来消息:唐继尧已经命人在滇川边境集结了三个团的兵力,名义上是接应,实际上是防着沈砚之坐大成势。
沈砚之听完消息,在督军府后花园的凉亭里坐了一下午。凉亭外面有棵枇杷树,青色的果实刚挂上枝头,他看着那些青枇杷一颗一颗在风里摇晃,忽然觉得很累。不是打仗的累——打仗他不怕,他怕的是人心。怕那些昨天还跟你称兄道弟的人,今天就在背后磨刀。
副官来请他吃晚饭时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旅长,唐督军那边,不会真动手吧?”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站起来往回走,路过那棵枇杷树时伸手摘了一颗青枇杷放进嘴里咬了一口,涩得他皱紧了眉头,但他嚼了嚼还是咽下去了,回头看了一眼昆明方向的天际线,天际线上堆着厚厚的积雨云,沉甸甸地压在山脊上。
他说:“枇杷熟了再说。”
他没能在成都等到枇杷成熟。那年夏天,四川的局势再次翻覆。滇军与川军的矛盾日益尖锐,成都城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沈砚之的部队被调往川南驻防,他把成都的防务移交给了川军将领熊克武——一个他信任的、真正拥护共和的老同盟会员。移交那天成都又下起了雨,跟蔡锷去世那天福冈的雨一样细一样密,打在石板路上无声无息。熊克武握着他的手说了很多感谢的话,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川人治川,本该如此”,然后翻身上马,带着他的两千残兵离开了成都。
出城时赵世炎和学生们来送他。那个戴圆框眼镜的青年站在路边,手里举着一面护法军的小旗子,旗子在雨里被淋得耷拉下来,但他还是举得高高的。沈砚之在马上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的眉眼跟蔡锷有几分相似——不是长相,是那股劲。那种明知前路艰难却偏要往前走的劲。
他勒住马,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扔给赵世炎:“接着。”
赵世炎接住打开一看,是几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书——《天演论》《法意》《民约论》。是沈砚之这些年行军路上一直带在身边的,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有些地方被雨水洇过,墨迹模糊了,又被重新描了一遍。
“书比枪重。”沈砚之在马上说,“枪能打下成都,书能守住成都。好好念书,这个国家将来靠你们。”
赵世炎捧着书站在雨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沈砚之已经打马走了。马蹄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溅起一路水花,那面沾满弹孔的护法军旗在雨中渐渐远去,像一抹被水稀释了的残红。
从成都到川南,八百里路。来时两千人,走时还是两千人,不多不少,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多了一层东西。不是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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