疲惫早就刻进骨头里了。是沉默。打了胜仗却要主动撤离,拿下了成都却要拱手让人,这种事情换了谁都会在心里憋一口气。行军途中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踩在泥土上的闷响和绑腿摩擦裤管的沙沙声。
走到第七天傍晚,部队在沱江边扎营。沈砚之一个人坐在江边,看着对岸的万家灯火发愣。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草和鱼腥的味道,远处的码头上有人在卸货,号子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跟他在湘西听到过的是一个调子,只是这里的号子更缓一些,少了几分激越,多了几分苍凉。
副官走过来报告:唐继尧在滇川边境集结了三个团,意图不明;段祺瑞的援军已经从宜昌出发,正在向川南推进;广州的孙中山大元帅府发来电报,授予他川南护法军总指挥的职务,但同时也坦率地告诉他,大元帅府目前拿不出任何实际上的支援,要人没人要钱没钱。三个消息,一个比一个沉。
副官说完了,等着他下命令。
沈砚之把军帽摘下来放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天上那轮被云遮了一半的月亮,忽然说:“你听。”
副官侧耳听了一会儿,只听到江水和风声。
“川江号子。”沈砚之说,“在湘西的时候听过,在宜宾的时候也听过,今天在沱江边又听到了。你听那个调子——‘一根纤绳九丈长,拉断了多少好儿郎’——我活了三十多年,打了十年仗,现在才真正听懂。拉纤的人不在乎身后拉的是谁的船,他们在乎的是脚下这条纤道能不能走到底。我们跟拉纤的一样,没什么了不起。该走的路,一步一步走就是了。”
他站起来戴上军帽,看着对岸的灯火。
“回电报给孙先生。就说——砚之在川南,人在旗在。”UC小说网_m.shuk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