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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记商族》

第八章  布市破冰
一座正在生长的雪山。他粗略算了一下:三台机器满负荷运转,一个月能出一百二十匹布,加上外面七八户家庭作坊的手工产量,月总产量接近一百五十匹。

    一百五十匹。这个数字放在一年前他连想都不敢想。那时候他刚从深圳回来,兜里揣着三百块工钱,还想着先凑够五十块把旧纺车赎回来再说。现在他有三个雇工、七户合作家庭、一个固定的县城销售渠道,还有供销社的稳定订单。陆记的月流水从刚开始的几十块涨到了现在的两百多块,虽然跟真正的大厂没法比,但在柳沟村,这个数字已经足够让所有人侧目了。

    但产量上去的同时,一个问题开始浮现——库存。

    以前两台机器的时候,陆记的布供不应求,织出来一批就被王德胜和百货商店抢着拉走,仓库里根本存不住货。但现在三台机器全开,外面的家庭作坊也在稳定交货,而订单的增长速度并没有同步跟上。供销社那边一个月的消化量在六十到八十匹之间,百货商店在四十到六十匹之间,加起来是一百匹到一百四十匹。但陆记现在的月产量是一百五十匹,已经超过了销售的消化能力。

    第一批库存积压出现在第三台机器投产的第二个月。那批布是给供销社织的,但王德胜那边临时压了单——说是上级供销系统查账,所有采购合同都要重新审核,新订单暂停一个月。陆建设知道这不是针对他的,但库存不会管你是针对谁,它只会安安静静地堆在那里,占着库房的面积、压着流动资金、提醒你你的销售渠道有多么脆弱。

    半个月之内,仓库里压了将近四十匹布。四十匹布是什么概念?按成本价算,光棉纱和人工就占了一百多块钱——相当于陆建设全部流动资金的一半。这些布不是卖不出去,是暂时没人收,但“暂时”这两个字对于小作坊来说就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你永远不知道这个“暂时”会持续多久,一个月、两个月还是三个月?三个月之后资金链一断,机器就得停,工人就得散,前面的所有努力就打水漂了。

    陆建设那天晚上把账本从头翻到尾,从尾翻到头,翻了三遍。煤油灯烧干了好几回,灯芯换了一次又一次,灶台上的粥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他一筷子都没动。建梅端了两次粥进来,看他坐在桌前对着账本发呆,不敢打扰,默默把粥放在桌角上退了出去。粥碗旁边是一小碟腌萝卜,萝卜是入冬前他娘腌的,放了花椒和盐,码在坛子里压得结结实实。那是陆建设从小到大冬天唯一的菜,他看着那碟腌萝卜,忽然想起小时候吃饭——一碗玉米糊糊、半个杂面馒头、几片腌萝卜,一家人围在炕桌边上,七口人分三碟菜,他爹总说“够了够了,再多也是浪费”。那时候肚子从来没饱过,但心里没有现在这么沉的东西。

    他合上账本走出窑洞。院子里很冷,腊月的夜空清得像一块冰,满天的星星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他蹲在老槐树下点了根烟,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一只困倦的萤火虫。他抽烟的样子跟他爹一模一样——吸一小口,让烟雾在嘴里转一圈再慢慢吐出来,舍不得往肺里咽。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无数次,但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觉得每一口烟都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苦涩。

    销路。必须拓宽销路。

    第二天天不亮,陆建设就起了床。他从仓库里挑了六匹质量最好的布——每一匹都用手摸过、对着光看过、拿卡尺量过幅宽——用油布包好扎紧,又往怀里揣了两块干粮、一壶凉水,然后背上布出门了。他娘在灶台前喊他吃早饭,他说“不吃了,赶路”,人已经出了院门。

    他的目的地是县城。不是平时送货的那个百货商店,而是整个红石县最大的纺织交易市场——县棉麻公司下属的纺织品批发站。那个批发站位于县城西关,一条窄窄的巷子里,门脸不大,但全县百分之八十的布匹交易都从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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