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干脆把机器卖了转行做别的,有的欠了一屁股债人跑了连工钱都没结。树倒猢狲散,说的就是这种时候。
陆建设的仓库里只囤了不到两个月的量。他本来计划等冀南这批棉花用完之后再追加采购的,现在计划全被打乱了。合同上的订单排到了明年春天,如果按市场价进棉纱,每一匹布都是亏的——进价涨了三成,售价却不能涨,因为跟供销社和赵春山的合同都签了价,违约要赔违约金,赔完了客户也丢光了。他蹲在仓库里对着那堆棉花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拿铅笔在纸上画了无数条线、算了无数笔账,每一条线都通向同一个结论:如果两个月之内找不到新的低价棉源,陆记的现金流就会断裂。
那种感觉又回来了。五年前他爹被没收纺车之后,他蹲在院门口老槐树下蹲了一整夜,肩膀上落了一层霜,心里就是这种感觉——闷,沉,像是有一块大石头压在肺管子上面,喘气费劲。只不过那时候他十九岁,还能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去南方学本事”这条路上。现在他二十四了,有机器有工人有客户有合同,肩膀上扛的不只是自己的命,还有他娘的、建梅的、十几个合作户的、三十多户棉农的。他不敢说走就走,也不敢说停就停。
他翻出师父的笔记本,翻到关于成本控制和风险防范的那几页,反复读了好几遍。郑师傅在笔记里写过一段话,用红笔圈了三道杠:“小厂抗风险能力弱,切记分散供应风险。单一产区的依赖度不得超过六成,超过六成即为致命风险。若遇原料危机,可考虑三策:一,寻找替代产区;二,降低品质标准保短期生存;三,暂停接单保现金流。三策择一而行,切忌犹豫不决,犹豫为小厂败亡之首因。”
陆建设把这三条对策写在纸上,一条一条地分析。第一条,寻找替代产区——他打听过了,南边的棉区离得太远,运输成本太高,不划算;更西边倒是有一个新开发的棉区,离柳沟村大概三百公里,但那个地方他没去过,不认识人,临时去谈不一定能谈成。第三条,暂停接单保现金流——这意味着他要违约,要赔钱,要失去客户。他刚花了那么大力气把赵春山这个渠道做起来,刚签了五年的供销合同,就此放弃太可惜了。
那就只剩下第二条——降低品质标准。但这一条也不行。陆记的布之所以能在市场上站稳脚跟,靠的就是质量比别人好。他爹刻“陆记”两个字的时候,刻进去的不是木屑,是陆家人的脸。把质量降下来,把陆记的招牌砸了,他爹在地底下都不会原谅他。
三条对策,没有一条能走的。那天夜里陆建设失眠了,翻来覆去地折腾,到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棉花地里,棉花长得比人还高,白茫茫一片,像是下了一场暴雪把整个世界都盖住了。他拼命往地里走,想看看棉花后面有什么,但怎么走也走不到头,怎么喊也喊不出声。然后他被一阵急促的敲窗声惊醒了——是建梅在外面喊他:“哥!哥!你快出来看!妈不见了!”
陆建设一骨碌从炕上翻下来,光着脚冲到院子里。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棵老槐树在晨风里簌簌地摇着叶子。灶台上还温着一锅粥,粥碗下面压着一张纸——他娘平时记账用的草纸,粗糙发黄,边角被撕得参差不齐。纸上没有字——他娘不识字——只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和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一个圆代表棉花,一个圆代表家,那条线连接着两个圆,线的方向是指向西边的。这是他娘跟弟妹们平时记账、记数字用的符号,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但意思清清楚楚:棉花的事,我去。
陆建设捏着那张纸,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他娘五十六了,风湿腿疼得走路都一瘸一拐的,膝盖肿得比馒头还大。她不识字,不会打电话,不会写地址,连县城都没去过几趟,连长途汽车站在哪个方向都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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