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系好,说:“吃了。你爹吃了两大碗。”明远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不大,但跟她的一样——看人的时候不会躲闪,像是在判断对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看了两秒钟,他点了点头,转身跑了。他跑起来的时候书包在屁股后面一颠一颠的,像一只扑腾着翅膀的大鸟。
田秀芹又回到家里把明翰交给婆婆照看。明翰正蹲在院子里拿树枝在地上画画,画的是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上面有好几个小圆圈。田秀芹问他画的是什么,他说是“爹的织布机”。她在他头顶按了一下,站起来要走,明翰忽然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她手里。田秀芹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块已经压碎了的高粱饴糖块,糖纸都皱了,显然在小孩子兜里揣了很久。明翰说是上次跟哥哥去镇上赶集时买的,一直舍不得吃。“娘路上饿了吃。”田秀芹把那两块碎糖重新包好放进兜里,在明翰脸上轻轻拧了一下,站起来走了。走出院门口的时候她的眼眶有点发酸,但风一吹就干了。
她揣上一本记着各家地址和领纱数量的小本子,挨家挨户去跑。厂里合作的农户和家庭作坊有十几户,分布在大队好几个生产队里。周明远跑路的消息已经传开了,传得比她的脚步还快——有人说陆记欠了几十万外债马上就要倒了,有人说陆建设也跑了把烂摊子丢给他娘和老婆,有人说得更离谱,说陆家的房子和机器都已经被债主查封了。这些风言风语传到了那些靠陆记领棉纱回家纺线的农户耳朵里,所有人都慌了神——对她们来说,每个月从陆记领的那几斤棉纱,纺成线换回来的那十几块钱,是全家买盐买油给孩子交学费的全部指望。田秀芹得一家一家地把这些人心稳下来,把每一根被谣言动摇的线重新固定住。
第一户是村东头的张寡妇,男人在矿上出事没了,一个人靠从陆记领棉纱织布养三个孩子。田秀芹推门进去时,张寡妇正坐在门槛上发呆,面前搁着织了一半的布,梭子上落了一层灰,不知道停了几天了。院子里的鸡也没喂,饿得围着鸡窝打转。
“嫂子,”田秀芹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绕弯子,“厂里出了点事,你也听说了。但你的工钱一分不会少。上个月的先结,你点点。”她把钱数出来递过去,是几张票子,五块的、两块的,叠得整整齐齐。
张寡妇接过钱数了又数,数了三遍。她的手有些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半晌,她转过身去拿起那块织了一半的布,手指在布面上摸了一圈,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告别,又像是在确认这东西还在。然后她把梭子上落的灰吹了吹,重新插进经线里。织布机响了起来——咔嗒一声,那声音有点涩,但总归是重新响起来了,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
田秀芹从张寡妇家出来,又走了第二家、第三家。那天她从早上走到天黑,走了十几里路,把十几户全部跑了一遍。每到一户她都同样的话——活不会断,工钱不会欠。有怀疑的当场结钱,有担心的耐着性子解释,有被谣言吓到已经收了纺车的她蹲在人家院里说了大半个钟头,说到口干舌燥也不停。有一户的媳妇听她解释完之后说了一句“秀芹姐,我信你”,然后当着她的面把收到柜子里的纺车重新搬了出来,用抹布里里外外擦了一遍。田秀芹帮她把纺车架好、把棉纱挂上、把锭子的位置调正,看着那架纺车重新转起来,才起身赶往下一家。
走完最后一户时天已经黑透了。她脚上磨出两个水泡,左脚鞋底裂了口,砂土从裂缝里灌进去硌得脚掌生疼。她在村口井边蹲下,脱了鞋倒了倒砂土,又舀了瓢凉水冲了冲脚。井水冰凉,浇在磨破的皮肉上有些刺痛,她咬着牙把鞋穿回去,一瘸一拐地往回走。月光照在土路上,把路面照得发白,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到家时孩子们已经睡了。明远把弟弟的被子掖得好好的,明翰手里攥着那个草编蚂蚱——蚂蚱的翅膀已经断了一根,是明翰自己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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