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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记商族》

第十二章  抽骨之痛
口水粘回去的,粘得歪歪扭扭。兄弟俩挤在一张炕上,明翰的腿搭在明远的肚子上,明远也没推开。灶台上温着婆婆给她留的粥,粥已经熬成了糊状,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她端着粥坐下来,把今天跑的十几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哪几家已经稳住,哪几家还观望,哪几家需要再多跑一趟。过完之后她在那个小本子上画了几个记号,然后靠在灶台边闭上了眼。粥碗从手里滑下来,落在膝盖上,差点翻了。

    陆建设回来时她已经趴在灶台边睡着了。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只剩一层灰烬,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动着。他没有叫醒她,把她手里的空碗取出来搁好,从炕上拿了条毯子盖在她身上。毯子是旧毛毯,边角磨得发白,但盖在身上还是暖和的。他在旁边蹲下来,把她额前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手指在她眉间那道细纹上轻轻按了一下。

    她兜里那个小布包从口袋里滑了出来,两块压碎的高粱饴糖掉在地上。陆建设弯腰捡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好一会儿。糖块已经被压得不成形了,糖纸皱皱巴巴的,但他认得——那是上个月镇上赶集时明翰缠着他买的,两分钱一块,明翰买了四块,吃了一块,给了哥哥一块,剩下两块一直藏在兜里舍不得吃。他把那两块碎糖重新包好,放回她兜里,然后站起来,轻手轻脚进了里屋。

    他先去看了看两个孩子。明远睡得很沉,被子蹬掉了一半,一条胳膊搭在炕沿外面。明翰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娘”,又睡过去了,小手在枕头旁边摸索了一下,摸到哥哥的衣角才停住。陆建设把明远的被子重新掖好,把明翰的脚丫子从枕头底下挪出来放回被子里,站在炕边看了他们一小会儿。这两个孩子最近他管得少——明远的家长会他一次都没去过,明翰的生日他也忘了。田秀芹从来不提这些,但他心里记着,一笔一笔都记着。

    然后他走到桌前,把煤油灯调亮,重新摊开账本,继续算那些算了一整天还没算完的数字。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安静地燃着,偶尔跳动一下。他的笔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一页又一页。窗外起了风,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簌簌响,有片叶子落在窗台上,很快又被风吹走了。远处车间里夜班机器的轰鸣声低沉而稳定地传过来,像是这片土地上从未停止过的脉搏。

    压垮陆建设的最后一根稻草是省城那家贸易公司的毁约。

    那是周明远牵线搭桥的最大客户,每年从陆记拿将近三成的产量,是陆记最大的单体客户。周明远跑路之后陆建设亲自跑了两趟省城想稳住这个客户。第一次去的时候对方经理还算客气,在会客室里给他倒了杯茶,说“周明远的事跟我们没关系,合同照常执行”。陆建设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回来的路上还在想,只要这个大客户不丢,厂子就倒不了。

    但第二次去的时候,情况全变了。他在会客室里等了将近两个小时,期间没有人进来续茶,也没有人进来打招呼,走廊上的脚步声来来去去,但没有一双脚是为他停下的。对方经理推门进来后连坐都没坐,就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一份文件,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话:“陆老板,公司重新评估了供应商名单,决定从下个月起暂停跟你们的合作。原因我不方便细说,但你应该明白。”说完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冷漠的咔咔声,那声音在走廊里越传越远,直到被一扇关上的门截断。

    陆建设没有追上去问为什么。他心里清楚——周明远在这个客户身上动的手脚最多,虚报价格、吃回扣、在合同条款里埋了雷。这些事周明远做得很隐蔽,但客户心里不会没数。陆记是被骗的,但客户也是被利用的,这种关系一旦沾上了阴影,想洗干净比什么都难。更何况人家是省城的大公司,供应商排着队等合作,没必要跟一个出了事的小厂绑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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