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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记商族》

第十四章  开家长会
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纸是从明远的草稿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用铅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织布机示意图——比上次在走廊上画的齿轮更复杂了。进纱口、张力轮、梭子轨道、卷布辊,每个部件旁边都标注了名称和位置,字迹大小不一但一笔一划,标注线的末端还画了小箭头。画得不准确——梭子的位置画得太靠前了,卷布辊的直径比例也不太对——但整体结构是对的,各个部件之间的相对位置也是对的。示意图右下角还有一小块被橡皮擦过的痕迹,隐约能看到之前画错了好几次。

    “他在你车间门口蹲了大半个下午画的。”田秀芹说,“上次秦老师说让咱们多跟他说话,但我觉得这孩子不用你跟他说话——他看着你做就行了。他在门口蹲着,你在里面修机器,他什么都看见了。”

    陆建设低头看着那张示意图,看了很久。示意图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陆明远。那个“远”字的走之底还是写得太短,跟上回在作业本封面上看到的一模一样。这孩子总是把“远”字的最后一笔收得太急,像是写到那里就被人叫走了。他把这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跟那块“陆记”木板放在同一个口袋。

    他忽然想起今天还没进车间检查那几台还在磨合期的新机器。矿务局的货明天一早就装车——这是年前最后一批大单,交完了这批货厂里的流动资金就能彻底缓过来,年后可以着手扩产能、招新人。他站起来,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扔进墙角的铁皮桶里。烟头在桶底弹了一下,溅起几点火星。

    “我去趟车间。”他说。

    “你把这个带上。”田秀芹从兜里掏出一双手套递给他。手套是旧的,手指尖的位置磨出了几个小洞,但掌心那面是完好的——她昨天用碎布头补过了,补丁针脚细密,用的是她在检验台上练出来的那种稳当手法。补丁的颜色跟手套不太一样——手套是灰蓝色的,补丁是深蓝色的——但缝得服服帖帖,像是本来就长在那里的。他接过手套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刚才一直在灶台边洗碗,洗完了又在院子里晾抹布,冷风把手指吹得跟刚从井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把手套戴上,推开了车间门。车间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一些,机器运转的余温还没散尽,空气里有棉绒和机油混在一起的气息。他走到最后一台机器旁边,蹲下来检查梭子轨道的磨损度。手套的掌心部分是厚实的双层棉布,握着冰冷的铁轨也不觉得凉。他把轨道上的几个磨损点逐个摸了一遍,在本子上记下需要更换的零件型号和数量,然后又去检查张力轮的松紧度。一切正常。他直起腰来的时候,目光扫过车间墙上那几块“陆记”旧木板。灯光打在木板上,把那些被手摩挲得发亮的笔画照得清清楚楚。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最旧的那一块——他爹在煤油灯下刻的、有建梅血渍的那一块。木板的边缘有些发潮了——冬天的车间湿度不太好控制,回头得想个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他把手从木板上收回来的时候,手套掌心那块补丁蹭过木板的表面,发出极轻的沙的一声,像树叶落在干涸的泥地上。

    “爹,”他在空旷的车间里说,声音被机器的余震吞没了大半,“矿务局的合同签了三年。崔老板那边又加了一百匹。建婷从深圳寄回来第一笔外贸单子。这条路走通了。”

    机器继续运转着,发出低沉而稳定的嗡鸣。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了雪,雪花比傍晚时大了一些,落在车间的窗玻璃上,很快就化成了细小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留下一道道弯弯曲曲的水痕。那些水珠在灯光里亮晶晶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远处田秀芹站在院子里收起了他忘在石阶上的马扎,拍了拍上面的雪,夹在腋下回了屋。屋里两个孩子的头挨在一起,还在灯下画着他们各自的图案——明远画齿轮,明翰画蝴蝶。灯光把他们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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