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了秦浩然这几日,眼见得部院大人今日传张拴,明日唤李旺,见的都是漕帮各舵的大小头目。
所询之事,不外乎漕程缓急,帮众生计诸端,大略都相仿佛。
可人人辞出时,尽皆满面红光,一副衔恩感德的模样。有那藏不住话的,出来便跟人念叨,说总督当面夸他办事稳当,堪以委用。
也有故作矜持的,压着嗓子与人说,大人竟亲赏了一盏清茶,这份体面,在漕帮里寻不出几个。
罗清越看越不对味。
他是老江湖了,哪里不知道这是什么路数?
这是秦浩然在自己之外,另搭架子。今日见一个,明日见一个,见得多了,那些漕帮的骨干,心里还能把他罗清放在眼里?
到时候秦浩然一句话,说用谁就用谁,自己这个帮主,也就成了个空架子。
可自己又不敢去问,秦浩然传见的是漕帮的人,问的是漕运的事,名正言顺,自己一个草民出身的帮主,凭什么拦?拦了,反倒显得他心虚,显得他在漕帮里一手遮天,容不得别人。
罗清只得每日在漕帮的堂屋里坐着,茶饭不思,反复揣摩这位大人,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是信不过我罗清,还是要借这些人来分我的权?
他哪里知道,秦浩然这几日,压根没想过要分他的权。
秦浩然只是在做一件事摸底。
那日舆图前,罗清说的那些,固然详尽,可罗清是一家之言。
秦浩然要听的,不只是罗清一个人的话。要听底下人的话。
听得越多,心里那盘棋,才下得越稳。
就这般过了五六日,已是六月初。
这日午后,秦浩然正在签押房翻检协同督运参将刘显递来的文书,忽听院外一阵马蹄声疾,紧跟着便是辕门值守的传呼与阶下的一片喧哗。
秦浩然手中朱笔一顿,眉峰微微蹙起。
阶下差役连滚带爬冲进来便伏地道:“大人!黄河决口了!”
“决在何处?”
“徐州东南吕梁洪一带!上游归德地界连降了四昼夜大雨,黄流暴涌,水头高过堤顶丈余,冲决西岸缕堤数十丈!黄水漫出河槽,沛、丰、萧三县低洼地界尽数被淹,百姓都往高阜逃散了!”
秦浩然拿起那封塘报,展开细看。六月初七日,徐州吕梁洪段黄河决口,宽约数十丈,黄水奔涌而下,正冲着淮安方向而来。
淮安正当吕梁洪下游,首当其冲。这股浊流若不速速堵筑,顺势奔泻而下,直灌淮安府境,届时漕运粮道立时断绝,漕军船只为洪流所冲,沿河州县百姓流离失所,祸患不堪设想。
“总河潘大人那边,是何说法?”
“回大人,张总河那边差人禀称,近日偶感风寒,不便轻离汛地。河上堵筑一应事宜,已委管河郎中桓应嵩,先行前往...”
秦浩然听罢,一拳砸在案上,案上的盖碗茶登时震得一跳。
好一个 “偶感风寒”!
黄河溃决,事涉国本漕运,他总理河道都御史安居高座,竟连汛地都不肯踏足,只遣一介五品分司郎中前去搪塞应付!
胸中一股气浪翻涌上来,到底还是强压了下去。
随即袍袖一甩,转身大步往堂外走,喝道:“来人!备马,速赴清河工次!”(工次是指到治河一线坐镇指挥)UC小说网_m.shuk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