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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夫,漕船夹带商货,素来有定例约束!朝廷祖制,本许漕船携带少量土宜,贴补运军生计,可历来有定额限制,超额便是私货,明令查禁。如今若公然放宽尺度,任由漕船搭载商货,另行立规收脚费,旁人必要弹劾咱们擅改祖制,私开榷利,坏了漕运旧规,朝堂之上定然非议四起!”
“祖制?” 秦浩然闻言低笑一声道:“文楷,你读了这么多年经史,该明白祖制是死的,人是活的。当年定漕运之制,为的是转输东南粮米,供给京师。
可如今这千里运河,早就是贯通南北的大动脉,粮货、商旅、匠作,哪一样不靠它走?
若当真死守着‘漕船止许载粮’的旧条,漕军的月粮亏欠谁来补?漕船的工料银从哪里出?运河的疏浚修护之费又从哪里来?这些,祖宗朝的律令里都没写,可现实里都得用银子填。
漕军士卒夹带私货,不是天生胆大,是被逼出来的。不靠着夹带些土宜杂货赚点薄利,一家老小怎么活下去?
把这见不得光的夹带,摆到明面上来。统一抽税,税银尽数归入漕库,专充饷军、修船、河工之用。如此一来,漕军光明正大赚脚费,不必再冒查抄杀头的风险私藏;闸吏也拿不住查私的把柄索贿。
这叫化私为公,不是违悖祖制,是补祖制之所不及。”
徐文楷细想下来确实在理,却仍有顾虑:“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朝中那些科道御史,哪里肯依?少不得连章上奏,说姐夫‘纵容漕卒、与民争利’,到时候舆论汹汹,怕是不好招架。”
“御史?” 秦浩然又是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久经官场的淡然:“文楷,你记着,官场之上,无论做什么事,总有人站出来反对。要紧的从来不是有没有人非议,而是你能不能把事做扎实,做出实打实的成效。
等到漕库的银子多了,漕军的日子稳了,运河的浅处疏了,南北的货物流通了。这些好处明明白白摆在那里,朝野共见,那些御史的空口弹劾,还有谁会听信?”
“若是能将运河水道的商货通行,尽数稽察规范,统归漕司抽分,每年新增的税银,无虑数十万两之巨。有这笔银子专充漕库,河工疏浚,漕船缮造,运军月饷、物料采办,哪一桩不能从容措办?漕运积弊,又何愁不除?”
徐文楷带着几分愧色道:“姐夫,我先前只道整顿漕务,不过是参处几个贪墨官吏罢了。原来里头竟盘着这许多层关节,竟是我想得浅了。”
“文楷,拿人问罪容易,可治了之后又当如何?今日去一墨吏,明日便有十百辈接踵而起。治标而不治本,终无益处。
要厘积弊,须从根株上改弦更张,让逐利之人得循法牟利,让漕务体系循理运转。这才是正本清源的治本之策。
只是这话说来容易,行起来却千难万难。此番动了多少人的利禄根基,少不得有人群起而攻。故而咱们须步步为营,先清底数,再行试办,渐次推及。”
“姐夫放心,弟定当用心随侍左右,体察学习,不敢有丝毫懈怠。”
秦浩然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继续看着那副《天下舆地全图》。
罗清退下之后,一连几日,心里都不踏实。
原以为,那日在舆图前把话说尽了,部院大人心里应该有了计较。
可谁知,从第二日起,秦浩然便接连传见漕帮里几个有头脸的人物,不是总舵的管事,便是码头的把头,一个一个传,一个一个问。
问的也都是漕运上的寻常事,哪处码头船多,哪一段水浅,哪一年漕运最顺,哪一年漂没最惨。听起来,都是些考问漕务的场面话,既不夸他,也不责他,更不提前日那化私为公的话头。
可越是如此,罗清心里越发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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