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的笑容微微一僵。
沈清鸢没有理他,而是转向皇帝,朗声道:“陛下,北狄密使的指控有三处漏洞。第一,他说这枚玉佩是信物,却拿不出任何证据证明它与我有关。一块玉佩可以是从任何地方得来的,也可以是伪造的。海东青虽然是北狄族徽,但并非不可仿制。”
她的话条理清晰,语速不疾不徐,像是在朝堂上陈述一份深思熟虑的奏章。
“第二,他说我是先汗王的私生女。先汗王在位三十二年,后宫妃嫔无数,子女众多。若真有私生女流落中原,为何在先汗王生前从未寻找?为何偏偏在呼延烈弑父夺位、急需战争借口的当口突然出现?陛下——”她抬起头,目光如刀,“呼延烈毒杀父汗、篡夺王位,为的是撕毁和约、南侵中原。一个私生女的由头,不过是出兵的借口而已。”
皇帝的眼角跳了一下。他当然知道呼延烈出兵的真实目的是什么,但“私生女”这个由头太过恶毒——如果沈清鸢坐实了北狄血脉,葫芦谷之战就会从“大捷”变成“北狄人的内斗”,镇北军将士用命换来的军功就会变成一场笑话。
“第三,”沈清鸢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分,她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双手呈上,“这是臣女的出生庚帖,上面有太医院的落红印章和京城保章正的亲笔批注。臣女出生那年,先汗王正在北狄王庭处理兄弟叛乱,整整一年没有离开过王庭半步。请问殿下——先汗王是会分身术吗?”
她转过身,看向萧珩,目光里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锐利。这种锐利让萧珩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没见过沈清鸢这样的女人。宫里的妃嫔们在他面前永远低眉顺眼,朝堂上的大臣们在他面前永远毕恭毕敬。他是太子,未来的天子,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里都带着敬畏和讨好。唯独沈清鸢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棋逢对手的敌人——不,不是敌人,是猎物。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底涌起一股异样的热流。
御书房里安静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皇帝的视线在沈清鸢和萧珩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将庚帖放到一边,拿起另一本奏折。那是刑部昨天呈上来的结案卷宗,关于陆寒舟挪用军饷案的最终审判结果。
他翻开卷宗,不紧不慢地开口:“陆寒舟昨天在天牢里全招了。他挪用军饷、克扣抚恤金、收受贿赂,桩桩件件都认了。有趣的是——”他抬起眼皮看了萧珩一眼,“他说那些钱不全是他自己花的。有四成,进了东宫。”
萧珩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这个动作极细微,稍纵即逝,但沈清鸢看到了,皇帝也看到了。
“儿臣御下不严,请父皇责罚。”萧珩放下茶盏,跪了下来,语气恭敬而诚恳,“东宫事务繁杂,儿臣确实疏于监管,竟让陆寒舟这等蛀虫钻了空子。儿臣愿将涉事内侍全部交刑部严审,绝不姑息。”
几句话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陆寒舟是蛀虫,他是被蒙蔽的上司,顶多担一个“御下不严”的名声。
皇帝没有追究,只是“嗯”了一声,合上了卷宗。沈清鸢看在眼里,心中冷笑——老皇帝不是不想动萧珩,是动不了。东宫党羽遍布朝堂,陆寒舟只是冰山一角,拔出萝卜带出泥,真查下去大半个朝廷都要塌。皇帝年事已高,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就在这时,御书房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
“让我进去!我有北狄的紧急军情!”
是霍北昭的声音。
紧接着是禁军侍卫压抑的阻拦声:“霍少帅!御书房重地不可擅闯!您再往前一步属下就要——”
“就要怎样?你敢拦我?北狄那边出了天大的事,耽误了你担得起?”
然后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听起来像是某个禁军侍卫的后背撞在了门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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