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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府的城墙比青石县的城墙高出一大截,青砖的缝隙里嵌着细密的石灰,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种被精心维护过的洁净光泽。城门洞有三孔,中间那孔最高最宽,能并行两辆马车,两侧的小孔走行人和牲畜。张不言的马车从中间那孔穿过去的时候,他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城门口的行人很多,有挑担的货郎,有赶驴车的贩子,有背着包袱的行人。他们的脚步都很快,像是在赶着去哪里,又像是在避开什么。穿行的人流很密,但没有喧哗,没有孩子在路边追逐,甚至没有小贩吆喝。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那些脚步声没有停,但他感觉这座城市在开口之前,先闭上了嘴,像一扇被虚掩的门,里面什么都看不见,但你能感觉到门背后有人在静静地站着。知府姓刘,叫刘文昭,五十来岁,圆脸,微胖,笑容妥帖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他在府衙门口亲自迎接张不言,穿着一件崭新的宝蓝色官袍,袍角垂得一丝不苟,没有一道多余的褶痕。他拱手作揖时腰弯得恰到好处,既能显出恭敬,又不会让人觉得他在低声下气:“张巡察使一路辛苦,下官已在府衙备了薄酒,为巡察使接风洗尘。”张不言还了礼,跟着他走进府衙。
酒席设在府衙后花园的水榭里。三面临水,一面靠岸,初冬的池塘里还残着几片枯荷,水面平静得像一面被搁置了很久的镜子,倒映着岸边亭台的轮廓和水榭的飞檐。桌上摆着十几道菜——松鼠鳜鱼、清炒虾仁、响油鳝糊、蟹粉狮子头,都是苏州本地的名菜。酒是十年的花雕,温过的,倒进杯子里泛起细密的酒花,香气像是从酒液中伸展开来的藤蔓,试探着搭上杯壁的边缘。刘文昭频频举杯,话术娴熟得像一本被翻过很多遍的书,从苏州的物产丰饶聊到民风淳朴,从今年的收成不错聊到朝廷的政策英明。
张不言端着酒杯听着,没有打断他,也没有接太多话。他偶尔夹一筷子菜,偶尔应一声“刘大人说得是”,目光越过水榭的栏杆落在池塘对面的岸上——那里有一排低矮的民房,屋顶的瓦片颜色深浅不一,看得出是修补过的。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但没有一扇窗户透出灯光。炊烟也稀薄得像快要散尽的雾,不像在生火做饭,倒像在掩饰什么不该被看到的东西。
一个舞女正在水榭中央旋转,水袖在空中甩开时像两片被风掀起的云,旋转的裙摆在地面上铺展开来,像一朵正在缓缓绽放的花。张不言看着那只旋舞的影子,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幅画面——那些在巷子里赤脚奔跑的孩子,那些蹲在门槛上端着空碗的脸,还有采茶妇人手上那些深如沟壑的裂口。那些画面没有被茶水的香气和悠扬的弦乐覆盖,反而像一层不被邀请却赖着不走的底色,把眼前的精致衬得像一件挂错了展厅的展品。
一曲终了,舞女退下,乐师也停了手。刘文昭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比刚才淡了一些。他问张不言巡察使对苏州府怎么看。张不言放下筷子,抬头看着他。在沉默中,水榭对面的民房没有一户点起灯来,像是整排屋子都放弃了跟夜色较量的念头,任由自己被黑暗吞没。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他问:“刘大人,苏州府的流民,安置在哪里?”
刘文昭的笑容像被风拂过的水面,微微动荡了一下,又恢复了原状。他从容地接过话,语调和缓如旧:“巡察使有所不知,苏州府富庶之地,少有流民。即便有,下官也已妥善安置,断不会让他们流落街头,有碍观瞻。”张不言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他没有放下杯子,用指腹摩挲着杯沿,像在翻看一枚不愿被合上的印章:“刘大人,我进城的时候,在城南的巷子里看到一些孩子,光着脚在污水里跑。他们没有鞋穿。”刘文昭的脸上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僵硬,像水面被风拂过后迅速复原的波纹,几乎看不清。他很快恢复了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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