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求的到底是什么?无非是习得一身立身明道的本事,他日立身行道、辅君安民、造福乡里,以儒者本心,护一方百姓安稳,复天下太平秩序。可如今的世道,君王困守深宫、无权无势,藩镇割据四方、肆意妄为,朝堂礼法崩坏、世间律法废弛,天下再无规矩、再无正道,他日夜苦读的圣贤道理,究竟还有几分用处?
数日之前,他跟随父亲前往十里外的乡镇赶集换物,一路所见的人间惨剧,此刻再度清晰翻涌在心头,一幕幕历历在目、刺痛心神,让他心口阵阵发闷、喉头酸涩难言。
往日繁华热闹的乡镇街市,本是四方乡民交易往来的聚集地,日日人来人往、摊贩林立、烟火繁盛。可历经数年兵火劫掠、战乱摧残,如今早已残破萧条、满目疮痍。沿街商铺尽数门窗损毁、屋塌墙倒,木质门板上布满刀劈斧砍的裂痕、火烧烟熏的黑痕,地面散落着断瓦残砖、破碎瓷片、朽坏杂物,处处都是兵祸肆虐的痕迹。曾经往来不绝的商贩、赶集的乡人尽数绝迹,整条街巷空旷死寂、荒无人烟。沿街的屋檐下、墙角边、台阶上,密密麻麻蜷缩着无数逃难而来的流民,男女老少、羸弱妇幼、残病老者,层层挤靠在一起,瑟瑟发抖、抱团取暖。他们个个衣衫褴褛、衣不蔽体,枯瘦的身躯暴露在寒风大雪之中,面黄肌瘦、眼窝深陷、颧骨凸起,双眼空洞麻木,早已没了求生的光彩,只剩苟延残喘的本能。
那日他亲眼目睹一对年轻夫妇的绝境,至今想来依旧心痛难平。夫妇二人带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幼子,跪在街市路口乞讨半日,寒风刺骨、大雪纷飞,往来行人寥寥无几,人人自顾不暇,无一人施舍半粒米粮、半件棉衣。那男子双腿被乱兵刀砍重伤,步履蹒跚、难以站立,早已丧失劳作求生之力;妇人面色枯槁、形容憔悴,连日饥寒让她泪尽无声、气息奄奄。万般绝望之下,妇人强忍悲恸,咬牙拉扯着怀中嗷嗷待哺的幼子,对着往来路人苦苦哀求,只求有人****,给孩子一条活下去的生路,哪怕自己终生为奴、受尽苦楚也心甘情愿。可乱世之中,人人自身难保,谁愿无端多一张吃饭的嘴?往来商贾、行人纷纷摇头避让,无人肯施援手。那对夫妇最终瘫坐在冰冷的雪地之中,相拥痛哭,哭声悲切凄厉、撕心裂肺,听得路人恻然动容,却终究无人相助。
他亦亲眼见过乱世兵匪的跋扈无道、肆无忌惮。几名不属于正规官军的散兵游勇,身披杂乱破旧的甲胄、腰佩利刃,光天化日之下盘踞街角,肆意调戏欺凌逃难的弱女子,推搡辱骂、劫掠随身零碎物件,横行霸道、无法无天。街边百姓尽数低头避让、敢怒不敢言,生怕招惹祸端、引火烧身。昔日森严的大唐律法、传世的世间礼义,在冰冷的刀锋、野蛮的武力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形同虚设。
贯通城乡的官道两侧,荒草丛生的沟壑之间、废弃的田埂之上,随处可见无人收殓的冻饿尸身。有的尸首早已僵硬发黑,被野狗啃噬残缺、面目难辨;有的被层层积雪半掩半盖,静静消融在乱世尘土之中。无人知晓他们来自何方、姓甚名谁,无人为他们送别、无人为他们下葬,生前颠沛流离、受尽苦难,死后默默无闻、尸骨无存。冯道站在风雪街头,看着这一幕幕人间炼狱般的景象,心底第一次生出极致的茫然与割裂:盛世讲礼法、守节操、重道义,可乱世之中,唯有生死、强弱、存亡,所谓圣贤道义,似乎轻如鸿毛、毫无用处。
无数惨烈的乱世实景,日夜冲刷着冯道少年纯粹、不染尘埃的儒者本心,一点点击碎他固守多年的盛世认知。
年少的他,从前始终笃信,士人立身天地之间,唯忠唯节、唯礼唯义,一臣不事二主、一心不负君恩,修身立德、坚守名节,便是毕生终极大道。可如今君不能治国、官不能护民、法不能止乱,天下苍生流离失所、尸横遍野、饱受屠戮饥寒之苦,他心底第一次生出刻骨铭心的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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