履薄冰。
此番私通死囚、暗中放人,一旦败露,以刘守光暴虐无度的性子,绝不会轻饶。不止史圭自身性命难保,就连他远在乡间的族人亲友,都会被尽数牵连,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这份恩情,不是寻常相助,是以命换命、以全家安稳换他一线生机。
“你这般帮我,一旦事发,如何自处?”冯道好不容易压下心头酸涩,声音带着难掩的沙哑。
史圭闻言,只是勉强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摇了摇头,眼底藏着看透乱世的无奈与清醒:“我这一生,资质平庸、时运不济,科场无望、仕途无门,只求乱世苟活,本就成不了大事、立不了大业。可道兄你不一样,你满腹经纶、心怀苍生,读的是圣贤书、怀的是济世心,不该困死在这幽州囚牢,不该给无道暴君殉葬。你能活下去,将来能救更多人,这就值得我赌一次。”
话说得轻描淡写,字句里却是倾尽所有的决绝。
“走吧。”史圭别开眼,不敢再多看冯道一眼,怕自己心软、怕延误时机,语气愈发急促决绝,“城门守备我已经疏通妥当,只有这一个时辰的空档。能不能活、能不能脱身,全看你自己。此生若有幸重逢,我们再煮酒论诗;若是无缘,道兄切记,守住本心、济世安民,莫负所学、莫负苍生。”
冯道重重一揖,躬身到底,礼数深重,胜过千言万语。他知晓乱世辞别,多半便是生死永隔,再多絮语皆是徒劳,唯有将这份救命之恩、知己之情,深深刻在心底。
转身,踏步,出牢门,离内城,弃大道、走荒径、避哨卡、绕兵营。他一路不敢有半分停歇,不敢贪恋半分过往,凭着一身韧劲与谨慎,终于赶在城防彻底封锁、战火彻底燃起之前,登上了这座西山荒岭,得以居高临下,静静观望这座他曾期许、也曾失望,最终将他逼入绝境的北疆雄城。
此刻风静雪歇,视野开阔无遮,整座幽州城尽收眼底。
这座屹立北疆百年的重镇,曾是屏障边塞、商旅云集、烟火繁盛的雄关要塞,是河北三镇中最富庶、最坚固的城池,曾无数次抵御外敌、安稳一方百姓。可短短数年光景,在刘守光手中,硬生生被糟蹋得满目疮痍、破败凋零,彻底没了往日半分雄城气象。
城墙砖石层层斑驳剥落,密密麻麻的箭痕刀伤遍布墙体,是连年征战、反复攻守留下的伤痕;城楼旌旗歪斜破败、褪色陈旧,在寒风中无力飘摇,毫无半分军政威严;城内街巷规整不再,屋舍坍塌残破、杂草丛生,往日繁华市井尽数荒芜,偶有几处残留的炊烟,也稀薄惨淡,透着压抑死寂。
冯道静静望着,心底缓缓翻涌着过往种种。
他初入幽州幕府时,尚且年少赤诚、心怀热忱,坚信乱世可治、暴君可谏、民心可安。他亲眼目睹掌书记张怀安只因一句为民请命、恳请休养生息,便被锁入铁笼、烈火焚身、尸骨无存,惨烈收场。彼时他不是不知凶险、不是不懂避祸,只是读书人骨子里的良知与道义,让他无法眼睁睁看着暴君狂妄、万民受难、社稷倾覆而缄默自保。
于是朝堂之上,满堂文武人人俯首、人人噤声、人人苟且,唯独他一介寒门新吏、位卑职微,毅然挺身出列,直言利弊、力阻称帝、苦谏暴君。他字字句实、句句恳切,反复规劝刘守光:幽州连年征战、民力枯竭、国库空虚、兵疲将倦,当下最紧要的是止戈休战、轻徭薄赋、安抚流民、休养民力,而非贪慕帝王虚名、大兴土木、虚耗国力、自树天下强敌。
可忠言逆耳、良谏难入暴主之心。刘守光生性刚愎自用、嗜杀狂妄、目空一切,早已被割据霸业、帝王虚名冲昏头脑,根本听不进半句规劝。在他眼里,所有的逆耳忠言,都是忤逆威严、挫他锐气、惑乱军心;所有的民生疾苦,都是无足轻重、蝼蚁琐事、不值一提。
他一意孤行、逆天僭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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