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朝孤臣》
第 7 章 汴梁易主,初登朝堂可就在他仕途登顶、风华正茂、前程万里、人人艳羡之际,他骤然失去了尽孝尽悌、报恩双亲的所有机会。
冯道闭目良久,胸腔酸涩、眼底泛红,强行压下翻涌的悲恸,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心绪渐渐从崩溃纷乱中沉静下来,归于清醒决绝。
他熟读圣贤书,深谙礼法规制。乱世更迭,王朝更替,唯独孝道礼法从未断绝,始终是立身之本。
依照古礼、新朝规制,官员遭遇父母大丧,必须即刻辞官卸任、归乡守孝、丁忧三年,不得贪恋权位、隐匿丧情、违礼履职。
三年丁忧,于寻常官员而言,不过是暂别仕途、归乡守制、静待复起;可于此刻的冯道而言,却是一场无比艰难、极致拉扯的抉择。
如今的他,新朝新贵、圣眷正浓、身居中枢、手握实权、前路无量,正是扎根朝堂、深耕势力、践行济世初心、施展平生抱负的最佳时机。一旦辞官丁忧、归乡三年,远离朝堂中枢、脱离帝王视线、错失新政机遇、脱离权力核心,三年之后朝堂局势必然天翻地覆、人事尽数更迭,他数年打拼的仕途根基、朝堂地位、帝王信任,大概率尽数付诸东流、荡然无存。
乱世朝堂,风云变幻、人心凉薄、权争无情,三年空白,足以让一位新锐重臣彻底边缘化、泯然众人。
一边是极致璀璨、唾手可得的半生荣华、朝堂权位、济世抱负、千古功名;一边是为人子立身之本、圣贤礼法、孝道本心、毕生亏欠。
忠与孝、功与德、利与义、前程与本心,极致拉扯、两难抉择。
无数身处他这般地位的权贵朝臣,逢此局面,大多会想方设法、隐匿丧情、拖延不报、求旨夺情,以军国大事为借口、以朝堂要务为托词,拒绝丁忧、留守中枢、保住权位,不肯舍弃半生打拼的锦绣前程。
可冯道心底,从未有过半分犹豫迟疑。权位可再立、前程可再拼,可孝道不可逆、本心不可失、良知不可弃。若无孝悌立身、若无本心守底,纵使身居高位、权倾朝野、富贵滔天,也不过是忘本失德、趋利忘义之徒,纵使建功立业,亦无半分风骨德行。
富贵不改本心、仕途不丢底线、高位不忘人伦,这是他乱世立身、行世济世的根本准则。
他缓缓睁眼,眼底悲恸渐敛,只剩一片澄澈坚定、沉静决绝。
当即执笔伏案,挥毫写下辞官丁忧奏疏,字字恳切、句句坦诚,详述父丧实情、自陈丁忧之志,恳请陛下准许辞官卸任、归乡守孝、尽人子本分。无论朝堂前程如何、仕途得失如何、未来浮沉如何,他执意弃官归乡、守制尽孝。
可冯道尚且未曾将奏疏送入宫中,第二道千里急报再度飞驰抵达汴梁,来自河北州县的灾情急报,彻底为他的归乡之路,蒙上了一层无尽阴霾、埋下了滔天危机。
河北全境***!
连年战乱、兵役繁重、田地荒芜、颗粒无收,叠加开春旱蝗、天灾频发,河北诸州草木尽枯、粮米绝收、物价飞涨、饿殍遍野、流民四起、人相食。
而他的故乡景城,正是此次饥荒最严重、灾情最惨烈、百姓最困苦的核心之地。
一边是父丧归葬、丁忧守制、必须返乡的人子天职;一边是故乡浩劫、饥荒遍野、苍生流离、亟待安抚的乱世残局。
冯道执笔之手骤然停驻,抬眸望向北方苍茫天际,眼底深沉如水、心绪千回百转。
锦绣朝堂、无上荣华、半生功业,尽数抛于身后。
前路茫茫、故土灾荒、苍生待救、白事缠身,一场无人能料、步步荆棘的三年丁忧之路,正静静等候着这位初登朝堂、巅峰落职的五朝孤臣。UC小说网_m.shuk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