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幕府、见惯朝堂更迭、看尽权贵起落,亲眼见证无数人权倾朝野却一朝倾覆、富贵滔天却转瞬成空。唯独人伦孝道、本心良知、济世初心,是他穷尽一生也不敢舍弃、不敢辜负的立身根基。
仕途可再求、功名可再取、前程可再拼,岁岁年年皆有机会;唯独父恩难报、孝期难再、至亲难寻、本心难弃,一旦错过,便是终身遗憾。
他褪去一身光鲜官袍玉带、摘去朝臣配饰,换上一身素色粗布麻衣,不携仆从、不随仪仗、不摆高官排场,摒除所有朝堂显贵的体面风光,仅雇一辆最简陋的老旧牛车、载着简单行囊与几卷藏书,孤身辞别帝都,一路向北、奔赴河北景城故土。
越往北行,春风的暖意便愈发稀薄,天地愈发萧瑟寒凉,入目人间愈发凄惨悲凉,心底的沉重也层层叠加、难以消解。
甫入河北地界,汴梁的和煦春风尽数消散,迎面而来的是漫天黄土、刺骨风沙、无边荒芜与死寂。沿途所见景象,彻底颠覆了中原沃土的固有印象,千里平原不见一寸青苗、不见一缕炊烟、不见半点人畜动静,只剩死寂荒原、破败村落、遍地累累饿殍,满目苍凉、毫无生机。
往日里阡陌纵横、鸡犬相闻、良田遍野、烟火袅袅的河北乡野,如今十室九空、村落残破、炊烟断绝、街巷荒芜。道旁老树枯槁凋零、枝桠光秃惨白,经年累月的树皮早已被饥民层层剥尽、啃食干净,露出干裂惨白的树干,死寂伫立在漫天黄沙风中,如同林立的枯死骸骨,透着彻骨的凄凉。田间地头、村落巷陌、官道两侧,随处可见倒伏的枯骨、奄奄一息的灾民,满目疮痍、遍地悲苦,让人不忍直视。
冯道端坐摇晃的牛车之上,身形挺拔、面色沉凝,眼底层层叠叠翻涌着无尽酸涩、沉痛与愧疚。
他执掌户部月余,日日批阅各地灾情文书,早已看过河北灾情的详细奏报,纸面文字寥寥数语,冰冷刻板地记载着“旱蝗肆虐、颗粒无收、流民四起、灾情惨重”。可笔墨书写的文书数据、规整条文,终究不及亲眼所见的万分之一惨烈。书册之上的灾情,是冰冷的统计、朝堂的政务;眼前脚下的灾荒,是活生生的人命、血淋淋的人间绝境、千万百姓的生死悲欢。
一路北行,一路悲戚,步步惊心、寸寸断肠。
大道两侧,偶有残存的饥民蜷缩在地、苟延残喘,个个面黄肌瘦、形销骨立、衣衫褴褛、枯瘦如柴,单薄的衣衫根本抵挡不住春日风沙,满身尘土、冻疮溃烂。白发垂垂的老人奄奄待毙、气息微弱,嗷嗷待哺的幼儿无力啼哭、小脸干瘪,妇人面无血色、双目空洞,壮年劳力骨瘦嶙峋、步履蹒跚。人人眼窝深陷、面色灰败,眼中早已褪去所有求生的光亮,只剩麻木死寂、彻底绝望的空洞。
乱世灾年,最凄惨、最无辜的,从来不是披甲上阵、马革裹尸的沙场将士,而是世代守土安居、勤恳向善、无辜求生的黎民百姓。兵戈之争、沙场厮杀,好歹有胜负、有终局、有荣光;可天灾大饥、颗粒无收,百姓无粮可食、无路可逃,只能坐以待毙、活活饿死,求生无门、求死无路,受尽折磨、凄惨离世。
沿途村落,大多墙垣坍塌、屋舍破败、门窗朽烂碎裂,院落之内杂草枯寂、尘土堆积、蛛网密布,彻底沦为无人问津的荒村。偶尔从破败屋舍中传出几声微弱细碎的孩童啼哭,转瞬便彻底死寂无声,那短暂的声响,不是生机,而是绝境最后的悲鸣,让人听得心头震颤、悲从中来、眼眶发酸。
行至半途,一处破败荒废的村口,一幕极致惨烈、蚀骨悲凉的景象,狠狠撞入冯道眼底,让他胸腹骤然憋闷、浑身发冷、心绪彻底崩裂,一股无力与沉痛瞬间淹没全身。
村口枯杨之下,两名衣衫破烂、形同枯槁的妇人相对席地而坐,身形干瘪、面色死寂,怀中各自抱着尚且年幼、气息微弱的孩儿。她们动作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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