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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光三年,秋。河北大地熬过三年大旱,龟裂的黄土刚刚沁出些许微绿,绝境余生的乡野百姓堪堪稳住一线生机,天地间的荒寂戾气尚未散尽。可千里之遥的洛阳皇城,那座曾被南北臣民视作乱世终章、中原正统归宿的帝都,早已从根脉深处腐朽溃烂,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一场倾覆社稷的大乱,早已在深宫暗流、朝野积怨中酝酿成型,只待秋风催势,便会轰然崩塌。
冯道三年丁忧,至此圆满期满。
三年光阴,于太平盛世不过弹指一瞬,可于杀伐不休、更迭无常的五代乱世,却足以沧海翻覆、山河易色,足以让一位英明开国雄主,褪去半生锐气、磨灭壮志初心,沉溺享乐、昏聩失政,沦为天下离心的无道暴君;更足以让一座蒸蒸日上、万众期许的新生王朝,斩断国运、崩坏基业,转瞬坠入分崩离析的万丈深渊。
冯道立在景城村口的老槐树下,秋风萧瑟,卷着枯黄的落叶漫天飞舞,拂过他素净的麻衣,也拂过他眉眼间沉淀三年的沧桑。他抬眼西望,洛阳方向云气沉沉、暮色晦暗,全然不见三年前的清朗气象。心底一阵沉沉唏嘘,思绪不由自主飘回往昔。
三年之前,同光元年,后唐大军攻破汴梁,覆灭朱氏伪梁,终结了梁晋争霸数十年的中原乱局。彼时的李存勖,威加海内、铁骑无双,凭一己之勇武、半生之血战,破幽燕、平潞州、扫群雄、逐契丹,凭三矢遗恨报父仇、定中原,一统北方河山。彼时朝野清明、军心鼎盛、民心所向,文武同心、上下勠力,天下臣民无不奔走相告,皆以为纷乱百年的五代乱世终将落幕,升平盛世近在眼前。
彼时冯道身居中枢,任中书舍人、户部侍郎,年少持重、屡担重任,随侍帝王、参议国策、执掌钱粮,亲眼见证新朝初创的蓬勃朝气,亲身体验君臣共治的赤诚初心。那时的洛阳,宫阙崭新、政令清明,帝王勤政纳谏、礼贤下士,勋臣尽心竭力、各司其职,纵使乱世初定、百废待兴,却处处是生机、处处是希望。
可短短三载,物是人非、人心俱变、国运倾颓。
冯道缓缓抬手,拂去肩头落叶,心底满是怅然与通透。他深知,古来帝王,创业难,守成更难。乱世求生,人人皆有克制之心、奋进之志;盛世安居,私欲便会滋生、怠惰便会蔓延。李存勖的崩塌,从不是一朝一夕的昏聩,而是功业既定、外敌尽除后,初心失守、私欲泛滥的必然结局。这三年乡野耕赈、伴墓守孝、与民同苦的岁月,磨去了他昔日朝堂新锐的青涩锐气,褪去了年少对帝王功业的盲从敬仰,沉淀出看透兴衰、洞悉人性的沉稳悲悯。风霜刻于眉眼,苦难润于心田,昔日执笔议政、运筹社稷的文臣,如今多了几分乡土烟火的温柔,更添了几分看透王朝轮回的清醒。
村口数百乡邻自发聚拢相送,白发老者拄杖垂泪,青壮乡民躬身颔首,人人神色恳切、满心感念。三年前,这片土地赤地千里、饿殍遍野、人相食、草木绝,万千百姓濒临绝境、无以为生;是冯道弃朝堂荣华、散半生俸禄、立棚施粥、躬身赈民,遍历乡野、安抚流离、重启农耕、稳固人心,以一己微薄之力,救活景城数千苍生,让死寂乡土重燃炊烟、让绝境百姓重获生机。
“冯先生此去洛阳,何时归来?”为首的白发老丈声音颤巍巍,眼底泪光浑浊,满是不舍与担忧,“这世道一年比一年乱,朝堂更是乌烟瘴气、忠良难存,先生是清白贤臣,万万莫要深陷浊泥、折了自身。”
冯道微微躬身,对着朝夕相伴、共渡灾荒的乡邻深深拱手,身姿谦卑、语气厚重,无半分昔日重臣的矜贵:“此番入京,非为追名逐利、谋求高位。昔日受君恩、居朝堂、掌民政,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乱世立身,不敢独善其身。若朝堂尚有可救之机、朝政尚有可正之望、万民尚有可安之途,冯道必鞠躬尽瘁、竭力匡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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